他鞠一躬,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白薇薇站在门边,背对着他,肩膀在颤动。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棉袄的下摆垂到臀部,围巾的一角从领口里滑出来,垂在腰侧。
“白老师,你怎么了?”
“我没事,可是风大。”
她没有回头,话里带着鼻音。
她的手指在脸上擦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
李深没有拆穿她。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慢慢停止颤动,看着她的后背慢慢挺直,看着她把围巾重新围好,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
有些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廊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校服下摆往上翻,他没回头。
五班教室门半开,里面嗡嗡的说话声。
李深推门进去,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留”。
粉笔划过黑板,吱嘎一声,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讲台边。
“我不走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刘宏达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举过头顶,巴掌拍得又响又急。
周强跟着站起来,拍着桌子,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然后是林婉清,然后是张晓倩,然后是陈浩,然后是王磊。
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像野火燎原。
“深哥不走!”
“我们要争气!”
“五班牛逼!”
有人喊破了音,有人嗓子哑了还在喊。
刘宏达满脸通红,眼眶泛水光,鼻子吸一下又吸一下。
他从座位里挤出来,跑到讲台前面,站在李深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深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李深抬起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不重,刚好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刘宏达站稳了,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傻笑。
“少贫,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刘宏达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跑回座位,坐得笔直,翻开课本,拿起笔。
林婉清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没有鼓掌,没有喊叫,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真的愿意留在五班。
”写完,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一班有沈清秋,沈清秋漂亮,成绩好,家境好,连镇长爸爸都亲自来给李深敬酒。
五班有谁?
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因为白老师吗。”
写完,摇了摇头,把笔帽套上又拔开,拔开又套上。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摇了一下,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掠过窗户,影子从她桌面上滑过去。
她摇一下头,像甩掉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珠。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王美娟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李深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训人时的横眉冷对,不是抓早恋时的如临大敌,是温和的,甚至带着讨好的笑。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门口,落在那个人身上。
百褶裙,深灰色,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
在东阳中学,女生还穿着宽大校服、裤腿能卷三折的地方,那条裙子像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棒棒糖叼在嘴里,粉色的糖球露在嘴唇外面。
她咬了一下,咯嘣一声,糖碎了,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糖渣。
卡通书包挂在单肩上,印着一只Kitty猫,红色的蝴蝶结歪着,猫须是金色的线绣的。
头发烫过,不是镇上理发店那种用火钳烫的、硬邦邦的卷,是大卷,蓬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来。
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鞋边刷得干干净净,没有泥点。
这画风跟东阳中学格格不入,像一幅黑白照片里被人用彩笔涂了一笔。
系统穿上一身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甩着一条领带。
“哎哟喂,这妞谁啊?百褶裙,棒棒糖,Kitty猫。
宿主,你的后宫团又添新成员了。
本系统掐指一算,这姑娘不是一般人,你小心点。”
王美娟站在讲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在拍证件照。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空位上,又收回来。
“静一静,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韩梦琪同学。”
语气难得温和,温和到让周强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韩同学,你随便找地方坐,有事直接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全班面面相觑。
刘宏达的嘴张着,腮帮子鼓得圆滚滚,里面塞满了没嚼完的馒头。
周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浩,压低声音说:
“王主任,今天吃错药了?”
陈浩没接话,眼睛还盯着门口。
王美娟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上学期张晓倩上课嗑瓜子,被她从教室揪到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回来时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去年刘宏达翻墙出去打游戏,被她逮住,写了三千字检讨,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公告栏上,展览了一个星期。
这个新来的女生,王美娟不但没给下马威,还让她“有事直接来找我”,全校找不出第二个。
韩梦琪叼着棒棒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她看每一张脸,不停留,不打量,像在挑一堆东西里哪个顺眼。
目光停在刘宏达身上。
刘宏达坐在李深旁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七龙珠》,孙悟空正在变身超级赛亚人,头发竖起来,金色的气焰包围着全身。
韩梦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
她低头看着刘宏达,嘴里含着棒棒糖的塑料棒,嘴角往上弯了弯。
“小胖子,你这位置不错。
我坐这儿,你去别处。”
刘宏达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百褶裙,又从百褶裙移回她的脸。
脑子转了三圈,挤出一句话,比平时低了八度。
“凭什么?这是我的座位。”
韩梦琪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拉链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套书,塑料封套包着,封套上印着红色“限量版”三个字。
书的封面是彩色的,樱木花道站在中间,流川枫站在右边,赤木刚宪站在左边,背景是湘北高中的体育馆。
一共六本,用纸盒装着,纸盒边角压得很平。
“就凭这个。
想要就赶紧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