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晰的，是半睡半醒之间飘过的碎片。
一间很大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金色字，装裱在深色画框里。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雪茄燃烧的焦油味似乎还留在鼻腔里。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提到了“韩”，提到了“东阳”，提到了“房地产”。
然后画面碎了。
他隐约记得，前世好像听说过一个姓韩的富商，在东阳投了不少钱，在镇东头圈了一大片地，说要建什么商贸城。
后来房地产崩盘，资金链断了，人跑路了，工地上留下几栋烂尾楼，钢筋裸露在外面，生锈了。
他看了韩梦琪一眼。
她正在用纸巾擦棒棒糖的塑料棒，擦得很仔细，从这头擦到那头，转一圈，再擦一遍。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温。
这人，不简单。
还是离她远点。
好不容易挨到自习课，李深把卷子塞进抽屉，趁课间操的空档溜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
危机室在行政楼三层最西边，一扇深灰色防盗门。
学校花大价钱装的，钥匙只有三把：童校长一把，教导主任一把，李深一把。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舌弹开，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脆。
推门进去，一股塑料味混着灰尘的干涩扑面而来。
暖气片烧得半温不热，手指摸上键盘时，指尖冰得发僵。
老式电脑的显示器亮了，windows 95的开机画面慢慢浮现，蓝天白云。
李深打开文档，白色背景，黑色宋体字，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
他敲下标题：《重生之我是教父》第二卷第六章。
手指落在键盘上，嗒嗒嗒嗒，节奏很快。
写到两千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笑。
李深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韩梦琪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一小片灰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百褶裙的裙摆垂下来，几乎扫到他的椅背。
“呵呵，原来狗蛋是你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溅起的水花砸在他耳膜上。
他盯着她，脑子转了三圈：她怎么进来的？
她看了多少？她会不会说出去？
系统从脑子里蹦出来，穿着一身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一根虚拟警棍。
“本系统就说这妞不对劲！她居然跟踪你！
宿主，你要不要本系统帮你报警？不对，本系统就是警。
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你怎么进来的？”
“你能进来，凭什么我就不能进来？”
她语气理所当然。
她绕到旁边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咔嚓咬了一口。
“《重生之我是教父》我追了好久，这个寒假居然断更！
气死我了，原来作者就是你呀！”
李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嚼薯片，嘴角沾着碎渣，嘴唇上泛着油光。
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
“这是学校给我的学习地方，你得经过我同意才能进来。
你赶紧出去！”
韩梦琪撇嘴，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
她把薯片袋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碎渣掉在地上。
“切，小气。”
说着她站起来，拎起书包，拉好拉链，薯片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出去。
百褶裙的下摆在门缝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李深松了口气，把文档存好，光标还在闪。
他重新把手放上键盘，敲了两行字，删掉。
又敲两行，又删掉。
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但没完全松，像一根拧过的橡皮筋，还在微微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手指的速度慢慢恢复，嗒嗒嗒嗒，节奏回到刚才的密度。
半小时后，门又开了。
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敲门，三下，不重不轻，很有礼貌。
李深的手指停了一下，以为是哪个老师路过，随口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
王美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抓现行时的铁青，不是训人时的严厉，是那种“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的笑，嘴角往上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韩梦琪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的，手指在身后勾在一起，左右晃了晃身子。
李深：？？？
系统换了一身旗袍，手里甩着一条手绢。
“哎哟，王主任亲自送上门来了？宿主，你完了。
这韩梦琪到底什么来头，连王美娟都给她当跑腿的。
本系统建议你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王美娟走进来，环顾一下微机室。
目光从电脑上扫过，从键盘上扫过，从李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梦琪身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
“李深啊，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学习太孤单。
这样，我给你找了个伴。
以后韩梦琪也在这儿学习，你们相互照应。”
李深张了张嘴，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这……我……”
王美娟的脸板下来了，比翻书还快。
嘴角往下一撇，眉毛往上一挑，眼睛瞪圆了，那个熟悉的王主任回来了。
“这什么这，我什么我，就这么定了！”
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把锤子砸在钉子上，一下钉死。
她转身要走，韩梦琪在后面挥了挥手，手指张开，像一只猫的爪子。
“王主任再见！”
王美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回去了，点了一下头，走了。
防盗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咔嗒一声，把两个人锁在里面。
李深盯着韩梦琪。
她走到旁边那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把桌面擦了擦，又把键盘翻过来拍了拍。
灰从键帽缝隙里飘出来，在灯光下飘了一阵。
“王主任怎么被你说服的？”
韩梦琪拍拍那台老式电脑，手掌落在显示器顶上，啪的一声，灰尘从散热孔里喷出一小团。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推过来。
“我要捐二十台新电脑给学校，她就同意我用微机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