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刘宏达提着铁桶走进实验室。
桶里装了半桶多。
颜色发黄,气味浓烈,隔着几米远就呛鼻子。
他胳膊伸得笔直,铁桶远离身体,像提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李深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看着那桶东西,愣了。
他以为刘宏达最多弄个桶底,够做一两瓶就不错了。
没想到半桶多。
液体表面浮着泡沫,啵的一声破一个。
系统穿着一身防毒面具,缩在李深脑子里的角落。
「本系统宣布,刘宏达同学获得年度最佳原料供应商奖。
半桶!
校长亲自带队拉的!
这排面,本系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宿主你以后别说自己认识他,丢人。」
韩梦琪已经换上了防化服。
白色连体衣,拉链从胸口拉到下巴。
头上戴着透明面罩,手上套着橡胶手套,脚上套着鞋套。
她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
面罩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往上弯着。
“开始吧!”
李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宏达手里的铁桶,叹了口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戴上橡胶手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锅。
锅底残留着淡黄色水垢。
他把锅架在电炉上,打开开关。
电炉丝慢慢变红,嗡嗡的电流声。
刘宏达把铁桶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又退了三步,后背撞到墙上。
他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李深拿起一个烧杯,从铁桶里舀出一杯,倒进锅里。
那股气味瞬间炸开了。
臭味从锅底往上冲,撞到天花板,填满整间实验室。
刘宏达干呕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转身趴在垃圾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韩梦琪皱了皱鼻子。
面罩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没有后退。
臭味从门缝和窗户缝挤出去,沿着走廊蔓延。
整栋楼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咳嗽,有人把窗户开到最大,把头伸出去。
有人从教室里冲出来站在走廊上骂街。
“李深又开始了!”
“煮屎狂魔又开始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三狗就不是狗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带着哭腔:“我他妈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我刚泡好!第一口还没咽下去!”
王美娟从教导处冲出来。
她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
她冲到实验室门口,一只手推开门,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指着里面,嘴张开,“你”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然后她看见了韩梦琪。
韩梦琪穿着防化服,站在操作台旁边,正在用玻璃棒搅拌锅里的东西。
面罩后面的脸看不清,但她转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王美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嘴还张着,“你”字卡在喉咙里。
她的脸从铁青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畏惧的颜色。
她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关上门,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刻意的平静:“都回教室去!
有什么好看的!做实验正常现象!”
李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王美娟站在走廊上,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
“没事没事,就是做个实验,很快就好了。
”“高三的回去复习,别耽误时间。”
“高一高二的……先回教室,把窗户关上。”
童校长是十分钟后到的。
他站在实验楼下面,仰头看着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一缕淡黄色的烟飘出来。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后勤处老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上贴着“空气清新剂”的标签。
童校长摆了摆手,老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几个后勤工人搬来几台大功率风扇,对着实验楼的窗户吹。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提来几桶清洁剂,倒在水桶里,用拖把蘸了,在走廊上拖来拖去。
清洁剂是柠檬味的,混着臭味,变成一种让人想打喷嚏的复合气体。
童校长站在教学楼门口,对着围在那里的学生喊了一嗓子:“高一高二放半天假,现在可以走了。
高三的继续上课,高考最重要,天塌了也得先做题。”
高一高二的学生像被放出笼子的鸟,欢呼着散了。
高三的教室窗户关得紧紧的,窗帘拉上了,日光灯亮着。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
刘宏达捂着鼻子凑过来。
脸上还挂着干呕时挤出来的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沾着口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深能听见:“深哥,你知道这原料怎么来的吗?校长带着男老师……亲自拉的!”
李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往锅里加一种溶剂,量筒的刻度正好卡在五十毫升的位置。
手停在半空中,量筒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量筒,转过头,看着韩梦琪。
韩梦琪正在用玻璃棒搅拌。
她感觉到李深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防化服面罩后面的脸看不清细节,但嘴唇往上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深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童校长亲自带队,三个男老师排队,后勤处送清洁剂,王美娟看见她就变脸,高一高二放假,高三继续上课。
这一切不是因为童校长好说话,不是因为王美娟变性了,是因为韩梦琪。
不,是因为韩梦琪背后的那个人。
他悄悄把操作台下面的抽屉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拿出几个已经提纯好的小玻璃瓶,蜡封了口,外面裹着保鲜膜。
他快速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反正给韩梦琪一瓶就够了。
她又不靠这个赚钱,她就是好奇,就是好玩,就是觉得“用屎做香水”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
半小时后,韩梦琪脱了防化服,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止咳糖浆瓶子。
瓶子里装着浅黄色液体,浑浊,还带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她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下,留下一道痕迹。
她满意地笑了,拧紧瓶盖,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