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说，一个字一个字，
“省城我们高考结束之后去，一起。”
刘宏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脸上的肉都舒展开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又乱了一截，嘿嘿了两声。
“行，听你的！”
他转身跑了，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去，呼啦一声。
计算器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数字归零了，他也没看。
沈清秋傍晚来。
她穿白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下方，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边刷得很干净，白得像新的。
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光，亮闪闪的。
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纸袋，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很长，很细，一直伸到屋子里面。
她看着李深，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
“恭喜你，满分金牌。”
她说，声音轻轻的，
“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新闻联播，三十秒。”
李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他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
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柠檬味的，不甜，清清爽爽的。
“谢谢。”
他说，停了一下，
“进来坐？”
沈清秋摇头。
她把纸袋递过来，两只手捧着。
纸袋里装着一个方盒子，包装纸深蓝色，印着金色星星，用银色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的翅膀翘着，一边高一边低。
“送你的。”
她说，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纪念。”
李深接过纸袋，手指在蝴蝶结上停了一下，没拆。
他看着沈清秋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浅棕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
“沈清秋，谢谢你。”
他顿了顿，
“还有，上次在你家吃饭，阿姨做的排骨很好吃。”
沈清秋笑了。
她摆了摆手，手心朝他晃了晃，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他。
“李深，高考加油。
我等你！”
她走了，白色裙摆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站到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光，像一条线。
他低头拆开蝴蝶结，银色丝带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卷在那里。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精装的《数学简史》，封面上印着阿基米德、牛顿、高斯三人的头像，书脊烫金，金灿灿的。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很认真。
“致李深：愿你在数学的海洋里，永远做那个最先看到日出的人。
沈清秋，1998年夏。”
李深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书皮布面，粗糙，指腹能感觉到布纹。
他把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走进屋里。
桌上那瓶酒还没喝完，李守田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朝他举了一下。
李深走过去，端起自己的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
李深推开5班教室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全班起立，掌声从第一排炸到最后一排。
刘宏达把巴掌拍得通红，周强吹了一声口哨。
陈浩把课本卷成筒，举在嘴边当喇叭。
走廊上飘来风凉话。
一班几个学生靠着栏杆，手里拿着卷子，卷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Imo金牌又怎样？高考考的是综合，他还能科科满分？”
戴眼镜的男生声音尖细。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说：
“竞赛和高考两码事，咱们精英班稳赢。”
周明轩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抬着。
校服熨得平整，领口立着，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
“某些人别得意太早，高考见真章。”
李深走上讲台，粉笔灰从讲桌边沿飘起来，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晃。
他转身面朝全班，目光从左扫到右，跟每一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我知道外面有人说，5班全靠我一个人。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退后一步。
“目标：高考平均分超越精英班！”
粉笔灰从黑板上簌簌落下来。
他转身，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指腹沾了白灰。
“咱们5班要赢，堂堂正正地赢。
靠我们每一个，不单靠我。”
刘宏达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哐当一声。
他的脸红得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拳头攥紧。
“深哥！我们跟你拼了！”
周强跟着站起来，然后是陈浩，然后是张晓倩，然后是一个一个站起来。
二十多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手，有人把书往天上扔，书页散开，落下来砸在谁脑袋上。
李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转身，拿起板擦，把那行字下面的粉笔灰擦掉。
黑板擦的绒毛磨平了，擦不干净，留下一道白印子。
当晚，李深向学校请假几天。
他在童校长办公室站了五分钟，说“调整时差，总结Imo经验”。
童校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出来。
走廊灯昏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他钻进出租屋，反锁门，拉严窗帘。
桌上摊着十几本参考书，摞起来比课本高出一截。
台灯压得很低，光聚在桌面上，照亮那沓白纸，纸边压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闭上眼睛。
1998年高考题在脑海里一页一页翻出来，完整的试卷，每一个数字分毫不差。
语文作文材料，数学压轴题的三种解法，英语阅读理解的选项分布，理综实验题的评分细则。
清清楚楚。
【哟，宿主这是要开天眼啊？
我给您配个背景音乐呗，《无敌是多么寂寞》怎么样？】
【友情提示：直接照抄会被判雷同卷哦，到时候您就是全国第一个因抄袭被取消高考成绩的Imo金牌得主，丢人不丢人？】
李深在心里骂了一句：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