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站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本《通信世界》杂志。
封面上摩托罗拉掌中宝手机,银灰色翻盖,左上角印一行字:“越小越精彩”。
他翻到中间那页。
一篇报道讲“个人手持电话系统”,配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举着一个东西贴耳朵上,比手机小一点,比bp机大一圈。
报道说这东西叫小灵通,东瀛那边已经普及了。
国内刚开始试点,资费跟座机一样,设备价格比手机便宜一大截。
李深合上杂志,转过身。
“bp机还能撑两年。
我们不能等到最后一刻再转身。”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柜台。
“手机太贵,一般人买不起,话费一分钟六毛。
得找一个东西,在bp机和手机中间。”
刘宏达挠头。
指甲刮过头皮,碰到那块没长好头发的旧伤疤,疼得他咧嘴“嘶”了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
“小灵通。”
李深把杂志递过去。
“移动座机。
资费跟家里电话一样,设备几百块一台。
两三年之内,这东西能把bp机全顶了。”
刘宏达接过杂志,翻了几页。
字太多,图太少,看了也没太明白。
但他看懂了李深的表情。
那人的眼睛里有光。
李深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宋墨岚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键盘噼里啪啦在响。
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对旁边说了句“等一下”,纸张声停了。
宋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意外。
“李深?难得主动打电话。
什么事?”
李深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拿起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小灵通”,圈外拉出几条线,线上标进货、渠道、售后、资金。
“墨岚姐,bp机快到头了。
我想转型做小灵通。”
纸张翻动声停了。
键盘敲击声也停了。
安静了两秒。
“小灵通?Ut斯达康那个东西?”
“对。
东瀛那边已经普及了。
国内刚起步,资费跟座机一样,设备便宜。
一个城市铺开,市场容量至少是bp机的三倍。”
宋墨岚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的意思是“你小子眼光够毒的”。
“岭南那边有厂家在做。
中兴通讯,小灵通设备在几个试点城市铺了。
你想做的话,我帮你联系。”
李深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把“进货”那条线圈住。
“墨岚姐,我想做全国总代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跳过了十五。
宋墨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弟弟,你一个人吃不下。
全国总代理,保证金几百万,铺货资金上千万。
你现在的现金流,够不够两百万?”
李深没说话。
他脑子里过了过账。
韩万钧那五十万到账了,彩票十六万还在卡里,凤凰香水回款三十多万,加上卤味店每月的利润和深达通信的营收,凑在一起,勉强三百万出点头。
这点钱,做一个省的代理都不宽裕。
“我们一起做。”
宋墨岚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
像她人一样,说出去的话不往回收。
“你出渠道和市场,我出资金和关系。
利润五五分。”
李深握着手机。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一片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手背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想起前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当上车间小组长,一个月多拿两百块。
“好。
你去谈,有结果了告诉我。”
宋墨岚笑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些。
“行。
等我消息。”
李深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窗外,阳光把对面楼房的窗户照成一面一面小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小块天空。
一只鸟从这块天空飞到那块天空,翅膀扇了两下,滑翔着消失在楼后面。
手机震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串陌生号码,区号021。
李深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秒,按下接听键。
“李深?我是艾米莉亚。”
外国人讲中文,调子不对。
每个字都咬得认真,某些音节平着过去,像唱歌跑调了一点。
李深愣住,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把这个名字跟电话那头的人对上。
“艾米莉亚?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宋总给我的。
我到云都了,想见你一面谈香水。
你有时间吗?”
李深抬头看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
深达通信那边刘宏达盯着,卤味店那边李亚男管着。
都有人。
“有。
在哪?”
“云都酒店大堂咖啡厅。
我等你。”
李深挂掉电话,低头看脚上那双板鞋。
鞋边沾了一圈灰,鞋带松了一根。
他弯腰重新系紧,走到门口换了双干净的白球鞋。
刘宏达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那块抹布已经分不清是灰色还是白色,蹭得指纹和灰尘混在一起。
“深哥,去哪?”
“见个客户。
你看着店。”
李深没理系统,拎上包出了门。
云都酒店在省城最繁华那条街上。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全是省城本地的,唯有一辆挂外地牌照,京A开头,黑色奥迪车身锃亮,能照出人影。
大堂地面铺浅黄色大理石,纹路天然,像一幅被抽象了的山水画。
人踩上去,脚步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
咖啡厅在大堂右侧。
镂空木隔断上挂了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道一道绿色瀑布。
艾米莉亚坐在靠窗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白色衬衫裙,领口系一条浅蓝色丝巾,打着蝴蝶结,两个耳朵翘着。
棕色头发微卷,披在肩上,阳光照上去泛起铜色的光。
鼻梁高,灰蓝色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透亮。
李深走过去。
她站起来,伸手。
李深握了一下。
她的手凉,指尖像冰棍,握力不小。
“李深,你比照片上年轻。”
“你比电话里声音好听。”
艾米莉亚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她坐下来,端起拿铁喝一口,放下,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李深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来得快,热气从杯口往上翻,卷着咖啡豆的焦苦味。
他没加糖,没加奶,端起来喝一口。
苦的,烫的,咽下去。
艾米莉亚从身边椅子上拿起一个黑色公文包,打开,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桌上,推到李深面前。
液体是淡金色的,像一小瓶被稀释过的蜂蜜。
李深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拧开盖子,凑近闻。
气味跟凤凰香水一模一样。
“你的产品我用了两个月。
我朋友圈二十多个朋友问我在哪里买。
我把样品分给她们试,都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