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天,第一个候选分子出来了。
李深和苏雨桐同时盯住检测仪的屏幕。
数据一行接一行往外跳,红色的曲线在坐标系里延展。
溶栓效率只比第一代提高了15%,离他们设定的目标差了一大截。
苏雨桐摘下护目镜,鼻梁上留了两道红印。
她把镜片往实验台上一搁,盯着那组数字反复看了三遍。
声音闷闷的:“失败了。”
李深没接话,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所有数据。
溶栓效率、半衰期、结合常数、选择性指数,一串数字整整齐齐落进表格里。
他停了一拍,笔尖在那页纸的右上角用力画了一个叉。
纸面被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翻开新的一页,抬头看实验室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细细碎碎。
他低头写道:方案三,换一种连接臂。
用聚乙二醇替换原来的氨基酸链。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今天不用开空调。
苏雨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她盯着他侧脸的线条看了两秒,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去开试剂柜,玻璃门拉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第38天,第二个候选分子也宣告失败。
副作用太大。
动物实验阶段就出了问题,那只大鼠给药后第三个小时开始出血。
解剖时李深亲手打开腹腔,里面暗红色的积血铺了一底。
苏雨桐蹲在实验台前面,一只手攥着白大褂的衣角。
她眼眶泛红,说话时鼻音很重:
“又失败了。
只剩下一周。
我们会不会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李深没回答。
他把解剖记录的数据填进表格,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
然后他又在那一页右上角画了第二个叉。
画完之后他往前翻了几页,把第一个分子和第二个分子的结构式并排放在桌面上。
灯光打在两张图谱上,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了看。
“方向没有错。
修饰位点选得不对。”
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一个分子的结构图:
“你看这里,两个分子的区别在第五个氨基酸。
第一个溶栓效率低,因为空间位阻太大,药物进不了血栓核心。”
他的笔尖移到第二个分子上,顺着碳链的走势往下滑。
“第二个副作用大,因为结合力太强,把正常的纤溶酶原也激活了。
等于打出去一颗炮弹,炸了一大片无辜的人。”
苏雨桐站起来凑过来看。
她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睛盯着那两个结构式,视线来回比对了几趟。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声音轻了几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间值。
既要有穿透力,又要有选择性。”
李深把笔帽扣上。
“就是这个思路。
第三个分子,第五个氨基酸换成带负电的天冬氨酸。
试试看。”
第42天,凌晨三点零七分。
检测仪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来。
那声音比平时尖锐,像一根针戳破深夜的沉默。
李深和苏雨桐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
两张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挤到屏幕前面,肩膀碰到一起,谁也没顾得上往后退。
数据一行一行往外跳。
溶栓效率:进口尿激酶的3.2倍。
副作用指数:降低52%。
选择性比例:9比1。
半衰期:延长至6.8小时。
所有指标都远远超出了预期。
苏雨桐的右手开始发抖。
她伸出食指指着屏幕上的那行数据,指节绷得发白,嘴唇跟着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从今天起,全世界的心血管患者都用得起好药了。
心梗、脑梗,不是绝症了。
穷人也治得起。”
李深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曲线。
它的走势平缓、稳定,从起点一路向终点延伸,没有剧烈的拐点,没有异常的波动。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他没有欢呼。
他没有拍桌子。
他没有跟苏雨桐拥抱。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实验台旁边的固定电话前面,拿起听筒,拨了顾知寒的号码。
响铃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听筒的塑料外壳。
外面天还没亮,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顾知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才摸到手机:
“怎么样?”
李深站在实验台旁边,左手握着听筒,右手还搭在检测仪的外壳上。
那台机器运行了一整夜,顶盖有些发热。
他盯着屏幕上停稳的那组数字,张口说:
“成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听见听筒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很彻底,连呼吸声都像被按了暂停。
三秒钟过去,他听见顾知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然后从胸腔里挤出来,变成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又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深没挂电话。
他听着那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右手从检测仪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第二天一早,李深把样品装进恒温运输箱,乘高铁去了上海。
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的实验室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坐在会客室的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才推门进来,把他领进检测区。
验证过程比李深预想的还要严格。
对方派了三个专家,全程盯在操作台旁边。
一个负责核对试剂批号,一个盯着移液枪的刻度,一个专门记录时间节点。
同样的实验,从头到尾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的原料都从李深带来的样品里重新取用,每一遍的设备都重新校准,每一遍的操作都由不同的研究员上手。
三遍下来,数据完全一致。
研究所的主任姓吴,五十多岁,国内溶栓药物领域数得上号的权威。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完最后一份检测报告,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来回擦了两遍镜片。
他把镜腿重新架回耳朵上,又凑近了把报告上那几行关键数字读了一遍。
他抬起头来看李深。
李深站在办公桌前面,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吴主任把报告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纸面边缘:
“小李,这个数据,你确认没有造假?”
李深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没有起伏:
“吴主任,您可以派您的人重新做一遍。
原料在恒温箱里,设备您这里的,操作您全程监督。
我出去等都可以。”
吴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声音,秒针一格一格往前爬。
吴主任把眼镜再次摘下来,搁在报告旁边,伸出右手。
“不用了。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