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魔都新报》头版头条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救命药还是催命药?尿激酶被曝未知副作用》。
文章正文引用了一位“匿名三甲医院专家”的原话,说“尿激酶可能导致迟发性肾衰竭,患者用药后三个月到半年内出现血尿、蛋白尿”。
通篇读下来没有附任何一组临床数据,没有列任何一例病历,从头到尾只有“专家”两个字撑着。
《每日财经》刊发的长篇调查标题更长:《尿激酶临床数据造假?深秋生物的黑历史》。
文章翻出了李深早年在东阳中学的旧事,说他“高中时期就靠关系获得竞赛名额”,字里行间把整个创业史从头到尾描了一遍,暗示每一步都透着蹊跷。
《上京新视野》的做法更直接。
封面标题就五个大字:《李深:天才还是骗子?》。
文章把李深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用尿做化妆品恶心,绑架案涉嫌自导自演,跟多名女性关系暧昧不清。
文章倒数第二段写了一句话: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药,你敢用吗?”
三篇报道铺出来之后,互联网上的讨论立刻炸了锅。
评论区被分成两拨人,一拨骂李深是骗子,一拨骂媒体造谣,中间还夹着大量“等反转”的观望者。
李深坐在办公室看完这三篇文章,把报纸一张一张叠整齐,搁在桌角。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悦的号码。
舆论急转直下只用了一天时间。
杭城人民医院医务科在早晨八点半发出内部通知,建议各科室暂停使用尿激酶。
魔都中山医院紧随其后,下午两点发了同样的文件。
上京协和医院的药剂科主任在电话里跟供货商说了六个字:
“先停了,观察一下。”
名单越拉越长,从东部沿海一路延伸到内陆省会,三家、五家、十家、十七家。
合作伙伴纷纷撤资。
三家签了年度供货合同的经销商在二十四小时内轮流打电话进来,第一个开口说的是“李总对不起”,
第二个改了口径变成“你们先解决舆论问题再说”,
第三个挂电话之前连客套话都省了。
深秋生物的现金流一夜之间断裂,财务部把各账户余额汇总到一张表上,数字停在九百六十万出头。
下个月的工资、原料款、生产线维护费,全指着这笔钱。
沈清秋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在抖,但她在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
“李深,经销商要退货,医院要停药,我们撑不住了。
杭城这边已经有三个经销商发了律师函,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攥着办公桌的边沿,指腹按在木纹上压出一道浅痕。
李深站在酒店窗前往外看,瑞士傍晚的天是灰蓝色,云层把最后一点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撑不住也要撑。
我马上回来。
一个经销商都不要放走,拖着,就说我在国外,回来处理。
医院那边让顾教授去沟通,她的人脉比我们管用。”
他的左手无名指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留下两个模糊的指纹印。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应了一个“好”字。
电话刚挂断,王建国的号码又挤了进来。
听筒里的背景音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嚷嚷什么,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王建国的声音又高又急,像在跟旁边的人喊话:
“深哥!有人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说我们是假药集团。
带头的是几个陌生男人,一看就是雇来的。
工人们跟他们推搡起来了,老张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地上。
我拦住了,但快拦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深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最晚明天。
你先报警,不要让工人动手。
拍下那些人的脸,一个都别漏。”
王建国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背景音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把什么东西踢翻了。
他补了一句“深哥你快点”,电话就断了。
李深连夜飞回杭城。
他没有回家,拖着行李箱直接进了公司办公楼。
电梯升到七层,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着他外套上的褶皱。
办公室的灯亮着,沈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面上铺了十几份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按时间顺序排成两列。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右手握着一支红色记号笔。
“查到了。”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从桌面上推过来,推到李深面前,
“松下道美通过一个中间人,给四家媒体的记者转账。
每笔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时间、金额、账号,清清楚楚。”
李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那叠材料。
沈悦用红笔圈出了关键信息,转账日期都在同一周内,收款账户分别对应四家媒体的记者个人户头。
他看着那些数字,拇指在一张纸的边缘来回搓了两下。
他把材料合上,抬头看沈悦:
“够了吗?”
沈悦点头,伸手把最底下那张纸抽出来递过去:
“够了。
行贿金额超过五十万,已经构成犯罪。
但这是跨国案件,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如果你想快,最好走中纪委的路子。
松下道美在大夏做生意,涉及的利益输送不止这几笔。”
她的声调很稳,每个字都清楚,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一遍。
李深说:“那就走中纪委的路子。”
他把材料用文件夹夹好,当晚联系了林婉清。
电话里他的语气很平静,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需要把证据递到中纪委。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爷爷正好认识中纪委的人。
你把材料寄给我,我帮你递。”
她没有问这件事牵扯多大,没有问中间人是谁,没有问松下道美背后的势力有多深。
她就说了那一句。
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中纪委成立了调查组。
与此同时,李深给林雪梅打了电话。
林雪梅已经跳槽到了央视,工位在《焦点访谈》栏目组的办公区里。
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干脆利落,接到电话时正在跑一个扶贫选题,背景音里是乡间的风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
李深把事情说完,补了一句:
“雪梅姐,松下道美收买媒体抹黑我的事,证据我有了。
你愿不愿意做?”
林雪梅那边沉默了三秒。
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的。
然后她说:“你说。
只要证据扎实,我拍。
松下道美是国际巨头,但我不怕。
正义不怕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