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舟站在舷梯下面,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风把他的衣摆往一侧扯得很直。
他没有踏上台阶,仰头看着李深的身影在机舱门边停住。
李深转过身,半个身子探出舱门,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缘,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衬衫领口掀起来又压下去。
“李深,这次出去,你代表的不是深秋生物,是大夏。”
陈逸舟的声音被风搅散了一部分,尾音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传来。
“我知道。
我不会给国家丢脸。”
李深的回答很简短,说完之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逸舟把右手举到额侧,指尖并拢,手掌的边缘与帽檐平齐。
李深没有穿军装,不能回那个礼,他回了一个幅度更小的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机舱。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密封圈压紧时发出短促的排气声。
飞机滑行、离地、爬升。
地面的灰色渐渐退远,戈壁的褶皱在舷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过的旧布料。
李深靠着舷窗坐,陈静雯在旁边解开帆布包的金属扣搭,里面露出一摞打印好的大会日程。
她把日程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食指在那几行字下面来回划过,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眉心聚出一条竖纹。
她把日程递到李深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栏。
“你看这个。
米国代表团的发言排在第一天上午,黄金时段。
我们在第二天下午,角落里。
这个安排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李深扫了一眼那页纸上的排布,日期、时间、会场编号、发言时长都印得很清晰。
他没有接话,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开,重新落到窗外正在翻涌的云层上。
赵院士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后背贴着椅背,两手交握放在腹前,眼睛合着。
但他的眼皮在薄薄的眼睑下面动着,间隔很短,
一小片亮光从舷窗反射进来落在他眼窝位置,那层皮肤跟着微微颤了颤。
苏雨桐趴在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下巴搁在小臂上,脸侧向李深这边。
“他们看不起我们。”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颤。
赵院士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转头看任何人,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没睡醒,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看不起,就让他们看得起。”
日内瓦的午后阳光落在万国宫附近的玻璃幕墙上,把整栋大楼照成一面倾斜的光镜。
各国国旗在旗杆上列成一排,红蓝黄绿,被风推着朝同一个方向摆动。
会场入口处的人流不断,西装、领带、工牌、手提箱交错移动,从肤色到口音都各不相同。
大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落上去被吸收了大部分音量,
只有鞋跟偶尔磕在硬质地面上的轻响夹杂在人声里。
空气里混着各种语言,英语占了大半,其间夹着德语重音和法语的鼻音,偶尔有几句日语和俄语从不同方向冒出来又很快被淹没。
李深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大夏代表团的胸牌,白色底面上印着红色的标准字样。
邵南乔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黑色风衣敞着,衣摆随着步伐小幅摆动,她的目光在每一个靠近他们的人脸上停一下,再移开。
赵院士走在队伍最前面,拐杖每次落地都稳当而准时,腰背挺得不需要拐杖也能撑住。
陈静雯和苏雨桐跟在两侧,两个人各抱着一摞资料,步子不快不慢地配合着赵院士的节奏。
签到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领带打得松垮,领结松开了一截。
他接过李深递过去的代表团名单,视线扫过上面的几行字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深的胸牌,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弯过去。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语速不快不慢:
“大夏代表团,座位在最后一排。”
陈静雯的脸色当即拉下来。
她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李深的手掌按在了她肩膀上,掌心压下去的力量不大但明确。
他把递过来的座位卡从年轻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来,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硬纸片的边缘,
转过脸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平而简短。
然后他转过身,率先往会场入口方向走去。
最后一排紧贴着墙壁,座椅的靠背几乎挨着隔音板,前方是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
李深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座位卡搁在扶手旁的置物槽里,硬纸片的边角被槽内卡扣别了一下才放平。
前排的交谈声隔着几排座椅传过来,模糊成一团嗡嗡的底噪。
米国代表团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视野最开阔的区域划给了他们。
约翰逊坐在那一排最中间,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深蓝色西装肩线收得合身,
胸口别着一枚米国国旗徽章,徽章边缘的金属齿在顶灯下折射出一小点亮光。
他被主持人叫上台时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衣摆顺着身体线条垂落下来,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上台阶时全场掌声响了起来,密集而热切,持续了五六秒才渐渐平息。
约翰逊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搭在台面两侧的边缘,没有拿稿子,也没有放手卡。
他微微偏头扫视全场,视线从左边缓缓移到右边,在第一排和第二排停留得久一些,扫到最后一排时只是擦过一瞬。
他的语速快,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节奏感,每一个短句的尾音都咬得死,像在发表结论而不是观点。
“可控核聚变是人类能源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米国能源部最新评估显示,商业化聚变至少还需要五十年。
这已经是全世界的共识。”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这次明确地转向了大厅后方。
“大夏人的装置我看了,数据也看了。
连一亿度都达不到,点火时间只有几秒。
这样的水平,纯粹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大夏的纳税人,应该问问他们的政府,这些钱花到哪里去了。”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从几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响起来,有短促的鼻音,有憋不住的气声。
也有人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在膝盖上翻着资料不再抬头。
会场里那阵低低的窃语声像一层薄雾漫开,座椅的皮革面被人动来动去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此起彼伏。
李深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肩背贴着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拇指的指腹在扶手的缝合线上来回滑了一次,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