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果然很冷，她是点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跟挤牙膏似的。
那女孩看向曹平安，正色介绍道：“曹平安同志，你好，我是此次会谈书记员寇丰燕。
此次会谈由四九城人事局组织，由红星轧钢厂党委协同，现在对你例行询问，希望你如实回答，不可隐瞒，不可谎报。
你是否理解并愿意配合组织？”
“我理解，并会积极配合组织审查。”曹平安也坐正身体，认真回答，腰板挺得笔直。
“现在由冷科长代表组织进行询问。”
“你现在介绍下自己的过往经历，在学校和学校毕业都做过哪些事？”
随着问话的进行，曹平安明白了什么是审查三代，挑根正苗红。
不仅仅问了自己的事情，还问了长辈的事情。还好曹平安家里是贫农，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成分红得发紫。
建国前，因为吃不饱，家里决定让大儿子留下种地，二儿子去当兵，三儿子进城务工。
曹平安还不知道自己二伯的部队番号，只是知道在西南。
不过问题不大，有些部队番号是保密的，家里人不清楚也正常。
二切曹平安转干部，只是去做采购，不是其他机密的事，就在记录上写了个“待查”，进行到下一项。
后面又问了为何想要转干、对当前政治形势的看法、对新岗位的认识，最后问组织上对你的要求有什么，你能不能做到？
问话都问了快一个小时，曹平安坐得屁股都麻了。临结束，进来了保卫科的三人，为首的居然是老俞。
也是老规矩，保卫科除了一人负责记录外，另外两人问话。
问有无海外关系、复杂社会关系？嘴严不严、手脚干不干净？
这时曹平安想笑。小时经常翻墙，被保卫科的人抓住过无数次，这会不会成为污点？
别人不知道，对面的老俞可是很清楚的。小时候他翻墙被老俞逮住，老俞没打没骂，还给他管了顿饭。
当然问话嘛，曹平安自然说自己嘴巴最严实，跟上了锁似的。
手脚天天都洗呢，最干净，从来不拿厂里一针一线。
不知道是因为老俞的关系还是什么，保卫科的人问话很简单，就简单问了几句后，就在一张表格上画了好多勾，跟种地似的。
最后几人都签字，老俞最后签。临走给曹平安说：“周一下午到保卫科档案室来拿原件。”
说完就走了。
这时，那个马尾辫的寇丰燕递给他一些表格，让他填写。
曹平安接过来打算先浏览一下都有哪些，这时突然下班广播响了，喇叭里传来嘹亮的《东方红》。只听对面女孩悠悠地叹了口气：“哎，果然要加班。”
突然她又抬头盯着曹平安说：“你看，因为你，我今天下午约会都要迟到了。你得赔偿我，你把剩下那两板巧克力全给我吧？”
“寇丰燕同志，你这是公然索贿。”曹平安义正词严，心里却乐了，这敢开口，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了啊。
但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谁会珍惜？
“咯咯咯……我就索了，你快给我。”寇丰燕俏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给你说了，我最多再给你一板，剩下的我要给我对象呢。”曹平安一脸正气，跟要上刑场似的。
“你咋那么小气？”
“在我心里，我对象最重要，其他人靠后站。”曹平安拍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切，好像谁没有对象一样。”寇丰燕翻了个白眼，“你这一板多钱？”
“二十。”
“啥？二十？金子做的也没这么贵！”说着，她掏出口袋那板巧克力看了看，又翻过来倒过去地端详，好像要找出镶金边的地方。
“我又不让你买，手上那个送你了。不要买了。如果我下次还能弄到，我再分你一板。”
“你都有对象了，还给别人送巧克力，花心大萝卜！”寇丰燕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跟看负心汉似的。
我擦……给你送东西，还错了？
算了，不搭理你了。
曹平安低头看起手里的表格：《工人转干审批表》、《干部履历表》、《政治审查登记表》、《工人调动审批表》、《岗位（工种）变更登记表》、《工资变动审批表》，
还有个空白纸，抬头是《个人自述》。
寇丰燕站起来，从桌子那边走过来，凑到他旁边：“你把个人自述写下，其他的，你只写前面的基本信息，后面我给你填。”
“嗯，够哥们。”曹平安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应该是够姐们。”寇丰燕纠正道，手指点了点桌面。
“好好，够姐们。”这次曹平安没抬头，直接开始写起来，笔尖沙沙响。
刚写了几行，寇丰燕又说话：“好了好了，你每页都写到这儿，下面我给你写。”
“好，谢了姐们。回头我弄到肉票，请你吃便宜房。”曹平安头也不抬。
“别卖嘴，快写。那个要填十一份。”寇丰燕指着曹平安正在填的这个《工人调动审批表》说。
“怎么要这么多？”曹平安都震惊了，笔都停了，抬头瞪眼。这得写到什么时候？
“每个部门都要留一份原始的。而且听领导说，要把你的档案转去市人事局，这是要栽培你啊。不过我没看出来，你哪里值得栽培。”
寇丰燕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就你？”两个大字。
“姐们，咱能不损人了不？白给你巧克力吃了，那么甜都堵不住你嘴。”曹平安哭笑不得。
“你没见我装口袋，还没吃呢。”寇丰燕拍了拍口袋。
“那你快吃，别开口损我了。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长得漂亮，条也顺，为啥偏偏有张嘴。”曹平安摇头叹气。
“哪个人没嘴？”寇丰燕瞪眼。
“你没嘴就是完美，你有嘴就是完败。”曹平安头也不抬。
“你那张损嘴，也不遑多让啊。”寇丰燕不甘示弱。
就这样，两人头都不抬，互相损着对方。
会议室内，除了俩人的互损声，就是沙沙的书写声，跟两只蚕在啃桑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