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月光很亮，照得她睡不着。后来她数羊，数到三百多只，数着数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很乱。
她站在一片雾里，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声音，很多声音，叽叽喳喳的，像白天走廊上那些人。
“陆星辞有喜欢的人！”
“是谁是谁？”
“是不是她？”
“肯定不是她吧？他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
“从小一起长大算什么，又不是喜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想跑，但腿动不了。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
然后雾散了。
她看见陆星辞站在对面，看着她。
她想问他“你喜欢的人是谁”。
但张不开嘴。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
她想追，但追不上。
她喊他的名字——
“星星哥！”
喊出声的那一刻，她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一道一道的。
苏念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心还在跳，砰砰砰的，很快。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一个梦。
她安慰自己。
只是一个梦。
她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七点十五。
该起床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她眯起眼睛。
窗外，对面的楼，楼下的树，树上的鸟，一切都很正常。
但苏念晚知道，今天不会正常。
因为今天，所有人都知道陆星辞有喜欢的人了。
所有人都会猜。
猜那个人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头发有点乱，翘起来一撮。嘴角还沾着牙膏沫。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
如果陆星辞说的那个人是她……
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她吗？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牙膏沫差点咽下去。
她连忙低头漱口，不敢再看镜子。
下楼的时候，陆星辞已经在等她了。
还是那个位置，那棵梧桐树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
看到她出来，他把书合上。
“早。”
苏念晚点点头。
“早。”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
苏念晚发现，那些经过的人，都会看他们一眼。
看一眼，然后走远，然后回头再看一眼。
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走了几步，陆星辞忽然开口。
“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
“还行。”
陆星辞看了她一眼。
“眼睛下面有青的。”
苏念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可能是没睡好……”
陆星辞点点头。
“今晚早点睡。”
顿了顿。
“别想太多。”
又是这句话。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方，表情平静。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但没问出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念晚发现今天的人特别多。
不是那种正常的进校门的人多。
是那种……聚集在门口，往里看的人多。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东张西望，有人拿着手机在看。
看到他们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落在她身上。
落在陆星辞身上。
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苏念晚脚步顿了一下。
陆星辞也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苏念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那些目光跟着他们移动，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到楼梯口。
有人在拍照。
闪光灯亮了一下。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女生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看到她回头，她们慌忙把手机收起来，装作在聊天。
苏念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那个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薇薇冲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苏念晚，把她拽进教室。
“晚晚！大事！”
苏念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
林薇薇把她按到座位上，然后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看！”
苏念晚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学校论坛的页面。
首页上，飘着一个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
【震惊】年级第一陆星辞当众承认有喜欢的人！神秘“她”究竟是谁？
发帖时间：昨晚十点三十七分。
阅读量：9847。
回复数：328。
苏念晚看着那个数字，脑子嗡的一下。
昨晚十点多发的帖，到现在才几个小时，就已经快一万阅读了？
她往下滑，看回复。
【2楼 匿名：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假的？】
【3楼 匿名：真的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就在理科班门口！白雨晴表白，陆星辞直接说他有喜欢的人！】
【4楼 匿名：白雨晴？就那个新来的校花？】
【5楼 匿名：对对对，就是她！她拿着好大一束玫瑰，结果被拒了！】
【6楼 匿名：我的天，新校花都被拒？那个神秘“她”得多厉害？】
【7楼 匿名：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是陆星辞根本不在意她好吗？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没看白雨晴，一直看着另一个方向！】
【8楼 匿名：另一个方向？看谁？】
【9楼 匿名：好像是7班的一个女生，短头发的，长得挺乖的那个。】
【10楼 匿名：7班的？叫什么？】
【11楼 匿名：好像是叫苏念晚？美术生，画画的。】
【12楼 匿名：苏念晚？她和陆星辞什么关系？】
【13楼 匿名：听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14楼 匿名：青梅竹马？那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15楼 匿名：不一定吧，青梅竹马也可能是兄妹那种感情。】
【16楼 匿名：兄妹？你看陆星辞看她的眼神像看妹妹吗？】
【17楼 匿名：什么眼神？我没看到啊！】
【18楼 匿名：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深，像看什么宝贝一样。】
【19楼 匿名：对对对！我也看到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20楼 匿名：所以神秘“她”就是苏念晚？】
【21楼 匿名：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他看的那个方向不一定就是看她。】
【22楼 匿名：那个方向就是她站的地方好吧？我当时就站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23楼 匿名：我也看到了，就是看她。】
【24楼 匿名：那白雨晴不是气死了？】
【25楼 匿名：废话，脸色都白了。但她走得还挺有骨气的，没哭。】
【26楼 匿名：我要是她我也气死，花都买了，结果人家心里有人。】
【27楼 匿名：所以陆星辞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苏念晚？】
【28楼 匿名：不知道，他没说。】
【29楼 匿名：那他看苏念晚干嘛？】
【30楼 匿名：可能是……习惯？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念晚看着那些回复，脸越来越红。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有点抖。
有人说是她。
有人说不是。
有人分析陆星辞的眼神。
有人分析青梅竹马的可能性。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是她和陆星辞一起走在校门口的背影。
照片下面一堆回复：
“卧槽好配！”
“这身高差我爱了！”
“他们每天都一起走吗？”
“好像是的，听说从小一起长大，住一个小区。”
“那不就是养成系？慕了慕了！”
苏念晚看着那张照片，心跳砰砰的。
那是今天早上拍的？
还是昨天？
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7班美术生了。
她是“陆星辞喜欢的人”的头号嫌疑人。
第一节课下课，苏念晚没敢出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
但那些目光，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
有人在走廊上“路过”，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
有人趴在窗户上，光明正大地往里瞧。
有人干脆站在门口，和认识的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往里瞟。
林薇薇坐在旁边，表情复杂。
“晚晚，你现在是名人了。”
苏念晚头都没抬。
“别说了。”
林薇薇叹气。
“我是说真的。你知道现在论坛上怎么说你吗？”
苏念晚当然知道。
她刚才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帖子已经破万阅读了，回复快五百条。
有人在扒她的信息。
7班，美术生，画画很好，性格安静，长得挺乖。
有人扒出她之前的画，发到论坛上。
【这画功可以的！难怪是美术生！】
【画得真好，好细腻。】
【感觉是个很温柔的女生。】
也有人阴阳怪气。
【就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白雨晴比她漂亮多了吧？】
【就是，白雨晴那种大美女都不要，要这种？】
【可能人家喜欢清纯挂的？】
【清纯？不就是普通吗？】
苏念晚看着那些话，心里酸酸涩涩的。
她知道不应该在意。
但她还是在意。
她放下手机，不想再看了。
林薇薇看着她，心疼地拍拍她的肩。
“别理那些人，他们就是闲的。”
苏念晚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难受。
第二节课下课，情况更严重了。
有人直接来敲教室的门。
“请问苏念晚在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苏念晚。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门口。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那里，笑眯眯的。
“我是高二3班的，想问你点事。”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陆星辞说的“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别理”。
她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
“就一会儿，很快的。”
苏念晚还是摇头。
“真的有事。”
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
那一眼，带着打量，带着好奇，还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假装看书。
但手心里全是汗。
林薇薇凑过来，小声说。
“你刚才好酷。”
苏念晚苦笑。
“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林薇薇想了想。
“要不我们去找陆星辞？”
苏念晚摇摇头。
“不行。”
她不想什么都靠他。
她得自己面对。
中午，食堂。
苏念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林薇薇拉着她。
“走吧，进去。”
苏念晚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去。
一进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涌过来了。
比昨天更强烈。
昨天是偷偷看。
今天是光明正大地看。
有人停下筷子，看着她走过去。
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她拍照。
苏念晚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平时坐的位置，陆星辞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样，占好了位置，打好了饭，等着她。
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正好挡在她和那些目光之间。
他背对着那些人，看着她。
“来了？”
苏念晚点点头。
“嗯。”
陆星辞侧过身，让她进去坐。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正好把外面那些目光挡住。
苏念晚坐在他对面，心里那个暖暖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人在看她。
所以他用自己挡住她。
她低着头，看着餐盘里的菜。
今天多了一碗银耳汤，还有一盒酸奶。
她愣了一下。
陆星辞说。
“多吃点。”
顿了顿。
“别管他们。”
苏念晚点点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温度刚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在吃饭，表情平静，好像周围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她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
只要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吃完饭，陆星辞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教室。”
苏念晚点点头，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食堂，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路上很多人，看到他们都放慢脚步，偷偷看。
陆星辞走在外面，挡在她和那些人之间。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有人找你？”
苏念晚愣了一下。
“什么？”
陆星辞看着她。
“上午有人去教室找你？”
苏念晚点点头。
“有一个。”
陆星辞脚步顿了一下。
“你理了？”
苏念晚摇头。
“没有。你说别理的。”
陆星辞点点头。
“嗯。以后也别理。”
顿了顿。
“谁来找你都别理。”
苏念晚看着他。
“包括白雨晴吗？”
陆星辞沉默了一秒。
“尤其她。”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尤其她？
为什么尤其她？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楼下，陆星辞停下来。
“到了。”
苏念晚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
陆星辞看着她。
“嗯。”
苏念晚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
“苏念晚！”
她回头。
一个女生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
是上午来敲门的那个高二3班的女生。
她跑过来，看看苏念晚，又看看旁边的陆星辞，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果然在一起。”
苏念晚愣了一下。
“什么？”
那女生笑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她看着陆星辞。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是不是苏念晚？”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陆星辞，等着他的回答。
陆星辞看着那个女生，表情平静。
“和你有关吗？”
那个女生噎住了。
“我、我就是好奇……”
陆星辞说。
“好奇不是打扰别人的理由。”
他往前一步，挡在苏念晚面前。
“以后别来找她。”
那个女生脸红了，低头跑了。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她忽然很想问。
问他那句话。
问他喜欢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她。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在害怕。
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晚上放学，陆星辞照常等在路灯下。
苏念晚走过去，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
走了几步，陆星辞忽然开口。
“今天那个人，以后不会来了。”
苏念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星辞没说话。
但苏念晚明白了。
他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暖暖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想说谢谢。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
“星星哥。”
“嗯？”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
她顿了顿。
“我认识吗？”
陆星辞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认识。”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
她认识？
那是谁？
是她认识的人里，哪个女生？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
同班的？隔壁班的？理科班的？还是其他年级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她抬起头，想再问。
但他已经往前走了。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天晚上，苏念晚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认识。”
她认识那个女生。
那是谁？
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希望那个人是谁？
答案，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希望那个人是她自己。
非常希望。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
但脑子里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
明天，会有一个人，直接来问她。
而那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