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不知道的是，昨晚，有一个人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
陆星辞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
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他知道那是她的房间，从小就知道。那扇窗他看了十五年，从她小时候贴在窗上的贴纸，到后来挂上去的星星灯，再到此刻透出来的光。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还背在肩上。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人群一批一批涌出来，又一批一批散去。他站在那盏路灯下，看着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从面前走过，就是没看到她。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等了十分钟，然后往7班的方向走。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7班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已经关了。
她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愣了几秒。
十五年来，第一次。
她没有等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也许她有事。
也许她先走了。
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往回走，走到校门口，往她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她家楼下看看。
不是为了问什么。
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扇窗，是不是还亮着。
此刻，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窗。
窗里的光很暖，偶尔有影子晃过。他知道那是她，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画画，也许已经躺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
他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想一个问题。
她怎么了？
是生气了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她发的消息。
“明天早上，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那句话，很重要。
很重要。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下楼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不是故意的。
是一夜没睡好，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洗漱的时候慢了。
她走出单元门，往梧桐树那边看。
他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杯豆浆。
和十五年来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平时更深。
深得她有点不敢看。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把豆浆递过来。
“趁热喝。”
苏念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三分糖，她习惯的那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一点一点的，像碎金。
还是他先开口。
“昨晚——”
他顿了顿。
“怎么先走了？”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知道他会问。
但真被问到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总不能说，我脑子里太乱了，不敢见你。
总不能说，我在想我对你是什么感觉。
总不能说，我怕见到你，怕自己露馅。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豆浆。
豆浆冒着热气，白白的，暖暖的。
陆星辞看着她，没再问。
他只是说。
“走吧。”
然后转身，往前走。
苏念晚愣了一下，跟上去。
走在他旁边。
还是那个位置，她靠墙，他靠马路。
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她一直在想，他对她，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心跳又快了几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开始多起来。
那些目光又飘过来了，落在他们身上。
有人在小声议论。
“看，就是他们。”
“青梅竹马那个？”
“对对对，听说陆星辞喜欢的人就是她。”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你看他们天天一起走……”
苏念晚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但脸还是红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星辞。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好像那些议论根本不存在。
但他往她这边靠了靠，把她挡在里面。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她注意到了。
她忽然想，以前也是这样吗？
他一直这样吗？
她怎么从来没发现？
走到教学楼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
苏念晚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
陆星辞看着她。
“嗯。”
顿了顿。
“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苏念晚点点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
“晚晚。”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等。”
苏念晚愣住了。
等她？
等她说那句话？
她昨天发的消息，说有话跟他说。
他记得。
他在等。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想好”。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好。”
然后她转身上楼。
脚步比平时快。
因为她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说出来。
可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说什么呢？
苏念晚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薇薇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一看到苏念晚，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是“我有话要问你”的亮。
苏念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她忘了，林薇薇是昨天唯一知道她先走的人。
也是昨天唯一知道她问“怎么才能知道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人。
果然，她一坐下，林薇薇就凑过来了。
“晚晚！”
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压都压不住。
“你昨晚怎么走的？陆星辞没发现？你今天早上见到他了？他问你了吗？你怎么说的？”
苏念晚被她一连串问题砸得头昏。
“你一个一个问……”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好，第一个问题：你昨晚为什么先走？”
苏念晚沉默了一下。
“因为……脑子里太乱了。”
林薇薇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第二个问题：你今天早上见到他了吗？”
苏念晚点点头。
“见到了。”
“他问你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林薇薇瞪大眼睛。
“没说什么？你没说你为什么先走？”
苏念晚摇摇头。
“没说。”
林薇薇急了。
“那你怎么说的？”
苏念晚想了想。
“他问，我就说……没什么。”
林薇薇扶额。
“晚晚，你这样他会担心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
担心？
他会担心吗？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的眼神，那种很深很沉的眼神。
他在担心吗？
林薇薇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叹了口气。
“晚晚，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苏念晚回过神。
“什么？”
林薇薇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昨天问我，怎么才能知道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现在还想知道答案吗？”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的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念头。
她想起自己对白雨晴说的那句话——“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她想起白雨晴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想”。
她想起陆星辞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等”。
她点点头。
“想。”
林薇薇笑了。
那个笑，很暖，很亮。
“好，那我今天给你上一课。”
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情感课，现在开始。”
林薇薇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然后把纸推到苏念晚面前。
苏念晚低头一看。
纸上写着：
问题一：你看到他和其他女生说话，会不会在意？
苏念晚愣住了。
她想起白雨晴。
想起白雨晴第一次出现在陆星辞面前的时候。
那天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白雨晴走向陆星辞，看着他们说话，看着白雨晴笑得那么灿烂。
她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闷闷的。
涩涩的。
不舒服。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掉。
林薇薇看着她，问。
“想起来了？”
苏念晚点点头。
林薇薇又问。
“那种感觉，你还记得吗？”
苏念晚又点点头。
林薇薇笑了。
“那叫吃醋。”
苏念晚愣了一下。
吃醋？
林薇薇看着她，说。
“如果你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到他和其他女生说话，你会不舒服吗？”
苏念晚想了想。
她以前……好像没有在意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的？
是从白雨晴出现之后。
是从看到白雨晴追他开始。
是从——
是从她意识到，他可能会被别人抢走开始。
林薇薇看着她愣神的表情，在第一个问题后面打了个勾。
“第一个问题，过关。”
林薇薇又写了一个问题。
推到苏念晚面前。
纸上写着：
问题二：你遇到好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谁？
苏念晚愣了一下。
好事？
她想起上次月考，她考得比平时好，进步了十几名。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告诉林薇薇？
还是——
是告诉陆星辞。
她想告诉他，她进步了。
想看他笑。
想听他说“不错”。
想让他知道，他的补习是有用的。
林薇薇看着她，又问。
“坏事呢？难过的时候呢？”
苏念晚想起那天她被白雨晴叫出去，心里乱成一团。
那时候她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谁？
是陆星辞。
她想见到他。
想听他说话。
想让他站在她旁边。
好像只要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林薇薇看着她，笑了。
“第二个问题，过关。”
林薇薇写了第三个问题。
推过来的时候，苏念晚心跳了一下。
纸上写着：
问题三：你想象过，和他在一起的画面吗？
苏念晚愣住了。
和他在一起？
她想起来。
那天在海洋馆，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海底隧道。
头顶是游动的鱼群，身边是他。
她当时想，希望这条隧道再长一点。
长到走不完。
那天在芬兰，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极光。
画完她回头，看到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光。
比极光还好看的光。
她当时想，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在路灯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就好了。
一直走下去。
永远不走完。
林薇薇看着她，轻声问。
“想起来了？”
苏念晚点点头。
脸有点红。
林薇薇笑了。
“晚晚，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可是”。
可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可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薇薇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想想啊，你看到他和别人说话会在意，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告诉他，你想象过和他在一起的画面——这三个问题，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
“那个人是谁？”
苏念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说。
“陆星辞。”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她说出来了。
林薇薇笑了。
那个笑，很暖，很亮。
“对，就是他。”
苏念晚看着纸上那三个问题，心里那个一直关着的角落，好像又开大了一点。
但她还是不确定。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薇。
“可是……”
林薇薇看着她。
“可是什么？”
苏念晚咬了一下嘴唇。
“可是我不知道，这是喜欢，还是习惯。”
她顿了顿。
“他从小就对我好，我一直都习惯他在身边。所以我不知道，我这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习惯了他。”
林薇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说。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苏念晚看着她。
林薇薇认真地说。
“因为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对他的感觉，和习惯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想一想。”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你身边了，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一天，他对别人好了，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你的星星哥了，你是什么感觉？”
苏念晚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身边了？
她想起昨晚，一个人走那条小路。
心里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他对别人好了？
她想起白雨晴。
心里那种闷闷的涩涩的，又涌上来了。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她的星星哥了？
她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林薇薇看着她，轻声说。
“晚晚，你不是不知道答案。”
“你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苏念晚沉默了。
是啊。
承认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和他的关系，就不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了。
会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害怕。
害怕万一他喜欢的不是她。
害怕万一自己会错意。
害怕万一——失去他。
林薇薇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晚晚，别怕。”
“不管你想清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念晚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点点头。
“谢谢。”
那天之后，苏念晚以为自己会继续想这个问题。
但没时间了。
因为月考来了。
高二第一次月考，很重要。
各科老师都在强调，这次成绩会分班参考，会影响以后的分科选择，会影响很多很多。
苏念晚被淹没在试卷和复习资料里。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
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晚自习做卷子。
回到家还要复习到十一点。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古文，根本没有空间想别的。
陆星辞那边也一样。
他虽然没有月考的压力，但他要准备物理竞赛的复赛。
那是全国级别的比赛，如果能拿奖，高考可以加分。
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刷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见面。
他问她复习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她问他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然后匆匆吃完，各自回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还没想清楚的问题，都被埋在试卷和题目下面。
暂时忘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晚自习下课，苏念晚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林薇薇忽然凑过来。
“晚晚，你还记得那天我问你的问题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
那些问题，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这一问，又翻上来了。
她点点头。
“记得。”
林薇薇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说。
“今天顾晨来找我了。”
苏念晚愣了一下。
“顾晨？”
林薇薇点点头。
“他说，他想约你周末去书店。”
苏念晚愣住了。
顾晨？
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顾晨？
那个之前追过她的顾晨？
他找她干嘛？
林薇薇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说，他有话想跟你说。”
她顿了顿。
“你去吗？”
苏念晚沉默了。
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消息，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是陆星辞。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忽然愣住了。
她好像，有答案了。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