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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辞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苏念晚每天都会去。周六早上,她不到八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画画”,不是“今天有什么作业”,是“他醒了没有”。

她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半。牙膏沫没漱干净,嘴里还留着一点薄荷的涩味。她换好衣服,在衣柜前站了一下——穿什么?昨天穿的是卫衣和牛仔裤,他看了一眼,没说好不好看。今天她挑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藏蓝色的长裤。不是刻意的,是顺手拿的。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和那天裙子的颜色一样。她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医院楼下有一家粥店,她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还买了一杯豆浆。豆浆是三分糖的,她让老板加好,用保温杯装着。老板看了她一眼。“给男朋友?”她愣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了笑,接过袋子走了。

到病房的时候,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看到陆星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在侧面打了个结。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了,但还是没什么血色。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书上移到她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苏念晚点点头,把粥和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吃了吗?”

“还没。”

“怎么不吃?”她把粥盒打开,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

“等你。”他说。

苏念晚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勺子放进粥里,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陆星辞看到了。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又弯了一下,没有说破。

她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子。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明显。苏念晚看着那块淤青,心里揪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粥。“咸了。”他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咸了?我让老板少放盐的……”

“没事。”他又喝了一口。

苏念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咸了,是他不想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她买的东西,不管好不好,他都说好。以前她没注意,现在她注意了。她低下头,把豆浆递过去。“这个应该不咸。”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了。”

苏念晚急了。“我让老板放三分糖的……”

“刚好。”他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苏念晚收拾好碗筷,在椅子上坐下。她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画本和铅笔。她本来没打算画画,但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上了——在医院坐着,总得做点什么。

她打开画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辞。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绷带照得发白,把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他低着头,目光在书页上移动,嘴唇微微抿着。他翻了一页,手指修长,指尖在纸页的边缘捻了一下,轻轻翻过去。

苏念晚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画他。她低下头,铅笔落在纸上,开始画。先画轮廓——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收进去,脖颈的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衣领。绷带在额头上缠了一圈,她画得很小心,每一道褶皱都仔细描出来。然后画他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用了很轻的笔触,一下一下,把那些细密的线条排列在纸上。再画他的鼻子——很直,很高,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她用铅笔的侧锋轻轻扫了一下,那道影子就出来了。最后画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抵住书页的边缘。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画一笔,就抬头看他一眼。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际。她跟着那道光画,把光影的变化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她来不及低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画本。“在画什么?”他问。

她低下头,把画本合上。“没、没什么。”

他不信。“给我看看。”

她摇摇头。“没画完。”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画完了给我看。”

她点点头,把画本抱在怀里。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砰砰砰”的声音。她不是没画过他——小时候画过很多次,画他站在梧桐树下,画他走在巷子里,画他坐在树屋里看书。但那时候的画,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画,是“画一个人”。现在的画,是“画他”。这个“他”,和“一个人”,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低下头,翻开画本,继续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手上,落在画本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很轻,很好听。她画着他的睫毛,画着他的鼻梁,画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画着他修长的手指。画着画着,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窗外,阳光很好。窗内,她画着他,他看着书。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安静。因为有一种声音,比说话更好听。是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是书页翻动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很轻,很好听。

周一放学,苏念晚没等林薇薇,自己先走了。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陆星辞的笔记本和复习资料。她昨天去医院的时候,他让她帮忙带的。“下周有月考,我不能落下。”他说。她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头,想说他应该多休息,但没说出口。她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躺着什么都不做的人。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盏路灯下,没有人。空荡荡的,灯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走。她知道他不会在那里。他在医院。她要去医院找他。

到医院的时候,陆星辞正在看英语书。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荧光笔,在书上画重点。绷带还缠着,但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来了?”

苏念晚点点头,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你的笔记本和复习资料,还有作业。”她顿了顿,“数学老师让你把这几道题做了,明天交。”

陆星辞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嗯。”他拿起笔,开始写。苏念晚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两个人各做各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体温。看到苏念晚,笑了一下。“女朋友又来了?”苏念晚脸一红,想否认。陆星辞先开口了。“嗯。”就一个字。苏念晚愣住了,看着他。他低着头,在写题,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嗯”不是他说的。护士笑了笑,量完体温走了。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脸很红,心跳很快。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在写题。但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耳尖像要滴血。她忽然想笑。原来他也会脸红。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周三下午,陆星辞出院了。

苏念晚放学后直接去了陆家。沈清漪开的门,看到她,笑了。“晚晚来了?星星在楼上。”苏念晚换了鞋,上楼。楼梯走到一半,听到沈清漪在身后说:“晚晚,这几天辛苦你了。”

苏念晚回头,摇摇头。“不辛苦。”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很温柔。“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你在的时候,他不一样。”她顿了顿,“他会笑。”

苏念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上楼。

陆星辞的房间在二楼,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两个枕头。他换了自己的睡衣——深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锁骨。头发洗过了,不是之前那种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的样子,蓬松地垂在额前。绷带还缠着,但小了一圈,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两天就可以拆了。

苏念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翻了一页书。

“头疼吗?”

“不疼。”

“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她不信,但她没说什么。她打开书包,拿出作业,开始写。写了一会儿,听到他说:“你昨天画的那幅画,画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画?”

“在医院画的。你说没画完的那幅。”

她低下头,脸红了。“画完了。”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画纸上,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绷带、睫毛、鼻梁、手指,每一笔都很细,很轻。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心跳很快。她怕他说不好,又怕他说好。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画得不错。”他终于说。她把画本拿回来,合上,塞进书包里。“本来就是画得不错。”她小声说。

他笑了一下。“嗯。”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那几天,苏念晚每天放学都去陆家。

周一,她带了水果。苹果、橙子、葡萄,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她上楼的时候,陆星辞正在做题。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保鲜盒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吃水果。”她说。他看了一眼,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甜。”他说。

她笑了一下,拿出自己的作业,开始写。写了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吃了吗?”她愣了一下。“什么?”“水果。”她摇摇头。他把苹果递过来,她看着那个苹果——被他咬了一口,缺了一个月牙形的口子。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她低着头,嚼着苹果,脸很红。

周二,她带了课本。“老师讲的新课,我给你划了重点。”她把课本翻开,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她指着书上的笔记,一页一页讲。她讲得很慢,很仔细,怕他听不懂。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个问题。讲完一课,她抬起头,看着他。“懂了吗?”“嗯。”他说。

她笑了。“那你复述一遍。”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始复述。一字不差。她愣住了。“你……你背下来了?”他看着她。“你讲的,我都记得。”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周三,她带了画本。她在旁边画画,他在旁边看书。和医院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他低着头,书页翻过去,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捻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周四,沈清漪敲了敲门,端了两碗银耳汤进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苏念晚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轻轻带上了门。苏念晚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陆星辞。他低着头,在喝银耳汤,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是温的,甜甜的,滑滑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把她的碗拿过去,和自己的摞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还来吗?”他问。

她点点头。“来。”

他看着她。“嗯。”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苏念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周五晚上,苏念晚在陆家待到快九点。

作业写完了,画也画完了,她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陆星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她看着他,忽然说:“我给你读课文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语文课,老师讲了一篇新课文,我读给你听。”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故都的秋》,郁达夫。”她开始读。“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不大,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读课文那样。她读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她。目光很深,很安静,像一潭水。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读。“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

“怎么不读了?”他问。

她低着头,脸很红。“你……你在看我。”

“嗯。”他说。“我在看。”

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能滴出血来。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不读了。”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是那种嘴角弯得很明显、眼睛也弯起来的笑。“读得很好。”他说。“继续读。”

她犹豫了一下,翻开书,继续读。但她不敢抬头了。她怕看到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以前没见过。或者说,见过,但不敢认。现在她认得了。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她读到“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的时候,停下来,合上书。

“读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嗯。”

他看着她。“很好听。”

她低下头,把书塞进书包里。“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星星哥。”

“嗯?”

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明天……我还来。”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打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门半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明天还会来。

她下楼,换鞋,推开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晚晚!”

她回头。沈清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星星让你拿的,说外面冷。”

苏念晚接过来,是陆星辞的外套,深蓝色的,很大。她穿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子拢了拢,裹紧,转身走了。风还是很大,但她不冷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低着头,走着,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二楼窗户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绷带照得发白。他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那扇窗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回到床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的窗台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们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快点来吧。

苏念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