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苏念晚把冬天的校服收进了衣柜最底层，换上了春季的薄外套。淡蓝色的，领口绣着一圈小白花，是妈妈去年寄来的，一直没穿过。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颜色太亮了，又觉得还好，纠结了几分钟，最后还是穿着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陆星辞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了。他看了一眼她的外套，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好看吗？”她问。
“嗯。”
“就‘嗯’？”
他看着她。“很好看。”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有了些夏天的意思，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有点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鼓掌。
“星星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学校里看我们的眼神又变了？”
他想了想。“没注意。”
“你怎么什么都不注意？”
他看着她。“我只注意你。”
苏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耳朵红得发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笑。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只注意她。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议论，他不在乎。从来都不在乎。但这种“不在乎”，不是傲慢，是笃定。他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不需要外界的确认，也不需要外界的认可。
但他不知道的是——外界已经开始介入了。
周二中午，食堂。
苏念晚端着餐盘去找陆星辞的时候，发现他旁边坐了一个女生。不是他们班的，是隔壁6班的，扎着马尾，长得挺好看，正笑着跟陆星辞说话。陆星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礼貌性地点头，偶尔回一两个字。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餐盘放在陆星辞对面，坐下。
“今天吃什么？”她问，语气很平常。
“糖醋排骨。”陆星辞看着她，“帮你打了。”
她看了看他旁边的位置，那里果然多了一份糖醋排骨。她的那份。他每天都会帮她打，因为她来得晚，食堂的好菜总是被抢光。她看着那份排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谢谢星星哥。”她说。
“不用。”
旁边的女生看了看苏念晚，又看了看陆星辞，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走了之后，苏念晚低头吃饭，没说话。陆星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吃醋了？”他问。
“没有。”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我吃什么醋。”
“那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像要吃人。”
苏念晚差点被排骨噎住。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没有。”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更大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暖暖的，带着一点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一直在等她的反应。他看到她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两秒才走过来，那两秒里，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他想看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走过来宣示主权。她果然走过来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坐下时的动作，都在说——“他是我的。”
他很满意。
周三晚上，苏念晚被林薇薇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高二八卦小分队”，里面有三四十个人，都是年级里比较活跃的同学。苏念晚一进去，就看到有人在讨论她和陆星辞。
“陆星辞和苏念晚到底在一起没？有没有人有实锤？”
“我觉得肯定在一起了，你们看春游的照片，他俩全程黏在一起。”
“不一定吧，说不定只是青梅竹马关系好呢。”
“青梅竹马能好成这样？陆星辞看她的眼神，你们自己品品。”
下面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春游的时候拍的，陆星辞站在樱花树下，苏念晚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对视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陆星辞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那种温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苏念晚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加速了。她不知道有人拍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照片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她看到陆星辞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看她的眼神，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看到了吧？这眼神，说是普通朋友谁信？”
“我赌五毛，他们肯定在一起了。”
“五毛太少了，我赌十块。”
“别吵了，赌盘都开了，压注吧。”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个赌盘的界面——“陆星辞&苏念晚官宣时间预测”。选项有:五一之前、五一期间、期末考试后、高三开学后、高考结束后。赔率不一样，五一期间的赔率最低，高考结束后的赔率最高。
苏念晚盯着那张截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辞也在那个群里。他很少说话，但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那个赌盘，看到了所有人的议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想一件事——他不能让这个赌盘持续太久。不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看法，是因为他不想让苏念晚觉得不舒服。
周四早自习，学校的广播又响了。
“通知，高二年级全体同学请注意，本学期期中考试将于五月中旬进行，请同学们认真复习，做好准备。”
广播还没播完，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期中考试？这么快？”
“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复习。”
“我也是，最近光顾着春游了。”
苏念晚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哀嚎声，心里也紧张了起来。期中考试，高二下学期第一次大考。她上学期期末考进了前一百，这次要是退步了，怎么办？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星辞发的:“期中考试，一起复习？”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她打字:“好。”
“放学后树屋。”
“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课本，开始看。这一次，她能看进去了。因为她知道，放学后他会帮她复习。他会把重点划出来，会把难点讲清楚，会一遍一遍地讲到她听懂为止。她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次的期中考试，会引来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是年级主任李主任。
李主任全名叫李建国，四十多岁，教数学，是出了名的严格。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扎在裤腰里，皮鞋永远擦得锃亮。他每天早自习的时候会在教学楼里转一圈，看看哪个班纪律不好，哪个同学在玩手机。他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经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教室后门口，然后咳嗽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他注意陆星辞很久了。
不是因为陆星辞成绩好——成绩好的学生他见得多了。而是因为陆星辞太稳了。年级第一，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每次考试，不管题目难还是简单，他的分数都在那个区间，波动不超过五分。这种稳定，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是真正的天赋加自律。
李主任欣赏陆星辞。欣赏到每次开年级大会都会拿他举例子——“你们看看8班的陆星辞，人家为什么能考第一？因为人家专注，人家心无旁骛。”
但最近，他发现陆星辞的“心无旁骛”出现了裂痕。
他开始注意到陆星辞和艺术班一个女生走得很近。每天大课间，那个女生会出现在理科班门口。每天中午，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每天放学，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他观察了一周，发现这不是偶然，是日常。
李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他反对早恋——他是反对的，但他知道硬拦拦不住。他担心的是陆星辞的成绩。多少好苗子，就是因为高中谈恋爱，分心了，成绩掉了，高考砸了，后悔一辈子。他不希望陆星辞成为下一个。
他决定找陆星辞谈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陆星辞收到了李主任的消息:“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看着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旁边的刘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李主任找你？你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他找你干嘛？”
陆星辞没回答。他把手机收好，继续听课。但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李主任找他，大概率是因为成绩。但他成绩没问题。那就是因为别的事。什么事？他心里有数。
放学后，苏念晚在校门口等他。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今天她买的。她等了五分钟，没看到他出来。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看到。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星星哥，你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回:“李主任找我谈话，你先去树屋。”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李主任？谈什么？她想了几个可能性，每一个都让她不安。她攥着手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往树屋的方向走了。
办公室里，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陆星辞坐下。
“陆星辞，你来学校多久了？”李主任开口。
“一年半。”
“嗯。”李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第一，没掉过。你父母对你很满意吧？”
“还行。”
“老师对你也满意。”李主任放下茶杯，看着陆星辞，“所以老师不希望你有什么闪失。”
陆星辞没说话。他知道，正题要开始了。
“最近，”李主任斟酌着措辞，“我听说你和艺术班一个女生……走得有点近。”
陆星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苏念晚。”
李主任点了点头。“对，苏念晚。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
“嗯。”
李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陆星辞，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师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高考在即，高二下学期是关键时期，别因为其他事分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星辞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
“李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说。
“那就好。”李主任点了点头，以为谈话结束了。
但陆星辞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李主任，目光很稳。
“但我和她在一起，成绩不会掉，只会更好。”
李主任愣了一下。他教了二十年书，还是第一次有学生敢这么跟他说话。不是顶撞，是陈述。语气不卑不亢，眼神不闪不避。他看着陆星辞，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比他想象的要成熟。
“你确定？”李主任问。
“确定。”
“凭什么？”
陆星辞想了想。“凭她是我复习的动力。”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李主任看着陆星辞，陆星辞看着李主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
“行。”李主任终于说，“我信你一次。但期中考试，我要看到你的成绩。”
“不会让您失望的。”
“还有她的。”李主任补充道，“你既然说她是你复习的动力，那她的成绩也得有进步。”
陆星辞点了点头。“好。”
苏念晚在树屋里等了四十分钟。
她坐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她看了很久，没看到他的身影。
她走回去，坐在桌子前，打开数位板，想画画。但画不进去。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先去树屋”。她打了几个字——“谈完了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等着。
她不知道李主任找他谈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一定是关于他们的。一定是说他们走得太近了，一定会影响学习，一定会让他注意分寸。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很难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不公平。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起吃饭、放学、复习。他们没有影响学习，她的成绩还进步了。为什么大人总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学生之间的关系？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但忍不住。
门开了。
陆星辞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子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抬头。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子也红了。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没哭。”她吸了吸鼻子。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暖，碰在她的皮肤上，像一片刚被太阳晒过的叶子。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李主任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
“不可能。”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一定说了我们。”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说，高考在即，别因为其他事分心。”
苏念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我就知道。”
“但我跟他说了。”
她抬起头。“说了什么？”
“说了我和你的关系。”他看着她，“说了你不会影响我。说了你是我复习的动力。”
她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对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从来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
“他怎么说？”她问。
“他说信我一次。”陆星辞站起来，坐在她旁边，“但期中考试，他要看到成绩。你的，我的。”
苏念晚擦了擦眼泪。“我会考好的。”
“我知道。”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他看着她。“嗯。”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他看着她在笑，自己也笑了。
从树屋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四月底的天，七点还没完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了深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大号刷子在天上刷了几笔浓墨重彩。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星星哥。”
“嗯？”
“李主任真的没为难你？”
“没有。”
“你不怕他告诉你爸妈？”
“不怕。”
“为什么？”
他看着她。“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他们没做错任何事。没有违反校规，没有影响学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们只是互相喜欢而已。互相喜欢，不是错。
“星星哥。”
“嗯？”
“期中考试，我们一起加油。”
他看着她。“好。”
“考好了，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想了想。“等考完了再告诉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上洒下一片温暖。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她忽然想，如果以后的路，都能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信我一次”，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已经开始计划了。一个能让李主任闭嘴的计划，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计划。他要让成绩说话，让事实说话，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为彼此向上的动力，而不是堕落的借口。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计划，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她不知道的是——李主任今天找他谈话，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有人告了状。有人在年级群里截图了春游的照片，发到了学校的匿名举报信箱。李主任不得不处理。但他没有告诉陆星辞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让一个孩子知道成人世界的复杂。
窗外的晚霞慢慢褪去了颜色，天空从深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蓝。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她在想期中考试的事，在想怎么复习，在想怎么不让他失望。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想同样的事。他在想怎么帮她复习，怎么让她考得更好，怎么让李主任看到，他们在一起，不是互相拖累，是互相成就。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期中考试，会成为他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不是因为成绩本身，而是因为成绩背后的东西——信任，承诺，和并肩作战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