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念晚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市一中，熟悉的校门，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教学楼。
右边是另一所学校，她没见过，但校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邻市第一中学”。
两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她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想找陆星辞。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
“星星哥——”她喊。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应。
她开始慌。
她想跑起来，却发现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星星哥——”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看到那两条路，还能感受到那种找不到他的恐慌。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窗帘还拉着。
他还没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
还早。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两条路。
左边，右边。
她不知道他会选哪一边。
她也不知道，她该希望他选哪一边。
想让他去最好的学校。
又不想让他离她太远。
这两种念头，在心里打架。
打得她心烦意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淡淡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
“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在我的计划里。”
计划里。
她在他的计划里。
可是，那是什么样的计划？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她很想知道。
同一时刻，对面的房间里。
陆星辞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清醒。
昨晚睡前，他把那封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邻市第一中学。
全额奖学金。
特殊培养计划。
每一个词，都很诱人。
那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升学率。
如果去了那里，他的未来，会有更多可能。
可是——
他想起另一件事。
苏念晚考了682分，过了市一中的线。
她会去市一中。
那是他们约好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约好的。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资料——市一中的介绍，邻市一中的邀请函，还有几所其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一张，都写着一个不同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六岁，她五岁。
她第一次搬来，站在单元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妈妈推了推他：“星辞，这是晚晚妹妹，以后你们一起玩。”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星星哥。”她叫了一声。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第二个画面，是小学三年级。
她被班上的女生孤立，放学后一个人低着头走路。
他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晚晚。”
她抬头。
他看着她，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第三个画面，是初一那次月考。
她没考好，回家被说了，晚上躲在房间里哭。
他发消息她不回，就去敲她家的门。
她打开门，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奶茶递给她。
“你最喜欢的。”他说，“草莓味的。”
她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难过的眼泪。
第四个画面，是初三那个傍晚。
他在演讲比赛上，念了她的名字。
全场哗然，她坐在观众席里，低着头，脸红得发烫。
他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第五个画面，是她发烧那天。
他请假去陪她，带了她喜欢的粥，坐在她床边，安静地看书。
她睡着的时候，他看了她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她生病了，他不在旁边，谁会陪她？
第六个画面，是树屋里的那个午后。
她拿出为他设计的卫衣，给他看。
深蓝色的，他最喜欢的颜色。领口的高度，袖口的宽松，胸前的梧桐树图案。
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习惯的样子。
她说，这是她为他设计的。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懂得的感觉。
被珍惜的感觉。
第七个画面，是她画的那个logo。
x和w，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图案。
她说，这是他们网站的名字。
星晚。
他和她。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子里闪过。
最后定格的，是她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哭起来的样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认真画画的样子，咬着笔头，皱着眉。
她看着他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睁开眼。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下午两点，陆星辞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几份资料。
市一中。
邻市一中。
其他学校。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比之前更仔细。
市一中，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师资不错，升学率稳定。她也会去那里。
邻市一中，离家远，坐高铁要一个小时。师资全省顶尖，升学率全省第一。有全额奖学金，有特殊培养计划。她不会去那里。
他盯着这两份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去邻市一中，他会得到什么？
更好的教育，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未来。
如果去市一中，他会得到什么？
每天十分钟的路程，每天一起上学的清晨，每天一起放学的黄昏。
还有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两份资料。
一边是“未来”。
一边是“她”。
以前，他觉得这两个词不冲突。
他可以一边拥有未来，一边拥有她。
可现在，它们站在了对立面。
选择未来，就要离她远一点。
选择她，就要放弃那个更好的未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问了一个问题。
“晚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
但他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
她会说，你去吧，你值得最好的。
她会说，我支持你，不管你在哪里。
她会说，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不管距离多远。
她会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
总是把他放在前面，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后面。
可是——
他不想让她这样。
他想让她自私一点。
想让她说，你别走。
想让她说，我舍不得你。
想让她说，你留下来，陪我一起。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话。
但他希望，她会对他说。
哪怕只有一次。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份资料。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
左边，写“去邻市一中的理由”。
右边，写“去市一中的理由”。
左边写了三行：
1. 更好的教育资源
2. 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3. 更有可能实现父亲的“能力论”
右边也写了三行：
1. 离她近
2. 可以每天一起上学放学
3. 她在我的计划里
他盯着右边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左边又加了一行：
4. 她说过，不管我去哪里，她都支持我。
加完之后，他又在右边加了一行：
4. 她说过，她在我的计划里。
四比四。
平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八行字。
左边是理性，右边是感性。
左边是未来，右边是她。
他应该选左边。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选左边。
可是——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些画面。
她第一次叫他“星星哥”。
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哭起来的样子。
她认真画画的样子。
她看着他时的样子。
他睁开眼。
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是左边的未来。
不是右边的她。
是另一个选项。
一个能把两者结合起来的选项。
傍晚六点，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星辞，吃饭了。”是沈清漪的声音。
陆星辞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陆建国坐在主位，沈清漪在旁边布菜。
看到他出来，沈清漪笑着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多吃点。”
陆星辞点点头，坐下来。
饭吃到一半，陆建国开口了。
“星辞，那个邻市一中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星辞放下筷子，看着他。
“正在考虑。”
陆建国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沈清漪忍不住了。
“星辞，”她说，“妈想听听你的想法。那个学校确实好，可是太远了。你一个人去那边，妈不放心。”
陆星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妈，如果我去那边，你会担心什么？”
沈清漪愣了一下。
“担心什么？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照顾不好自己。担心你一个人孤单，没人说话。担心……”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担心你和晚晚，就这么分开了。”
陆星辞没有说话。
陆建国在旁边开口。
“星辞，你自己怎么想的？”
陆星辞看着他。
“爸，你以前说过，能力，是唯一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陆建国点点头。
“我说过。”
陆星辞继续说。
“如果我去邻市一中，可能会变得更有能力。”
陆建国又点点头。
“有可能。”
陆星辞看着他，目光认真。
“但如果我留在市一中，也不会差太多。”
陆建国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陆星辞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爸，妈，我还没决定。但我答应你们，不管选哪里，我都会认真考虑清楚。”
陆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沈清漪还想说什么，被陆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吃完饭，陆星辞回到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发呆。
可能在等他告诉她，他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出去一行字。
“晚晚，睡了吗？”
发送。
几秒后，她的回复过来。
“没有。”
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打字。
“在想什么？”
她的消息很快。
“在想你。”
陆星辞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复：“想我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消息过来。
“想你会选哪里。”
陆星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你想让我选哪里？”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她的消息过来。
“我想让你选你心里最想去的地方。”
陆星辞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
总是把他放在前面。
总是说，你选你喜欢的。
总是说，我支持你。
他回复。
“如果我选的地方，离你很远呢？”
发送。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那也没关系。”
陆星辞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些酸。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他想起她昨晚问他“你要去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
想起她说“我支持你”的时候，眼睛里的不舍。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时候，脸上的不安。
她不是没关系的。
她只是不说。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晚晚，明天下午，树屋见。”
发送。
她的回复很快。
“好。”
他看着那个字，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渐深。
对面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他知道，她也在等。
等他告诉她，他的决定。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扇窗户。
隔着夜色，他好像能看到她的脸。
看到她看着这边的样子。
看到她等他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他的决定。
不是明天。
是现在。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有些话，要当面说。
有些决定，要当面告诉她。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户，轻声说了一句话。
“晚晚，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在我的计划里。”
“我说的计划，不是‘以后’，是‘一直’。”
窗外，月光洒在对面的窗户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知道，她听不到。
但没关系。
明天，他会当面告诉她。
告诉她，他的决定是什么。
告诉她，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她的脸。
他笑了。
“晚安，晚晚。”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