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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晚把那句“我也是”看了整整一夜。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那两个字,像要把它们看出洞来。“我也是。”不是“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我也是”。和你一样。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等了我很久,我也等了你很久。你说出来了,我也说出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它好看。今天忽然觉得,它像一道微笑的嘴巴。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着脸很舒服。她想起他说“我也是”的时候,是在手机那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笑了,还是没笑?是看了很久,还是看了一眼就回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从来不说假话。他说“等你准备好”,就真的等。他说“多久都等”,就真的等。他说“我也是”,就真的是。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我也是。”她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砰砰砰”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见到他。明天,要对他说。明天——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另一个人也在看着手机。他躺在床上,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句话——“星星哥,我喜欢你。”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点亮,又暗下去。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我也是。”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快点来吧。

周日早上,苏念晚在陆星辞房间里削苹果。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拿着水果刀。经过几天的练习,她削得好多了——果皮虽然还是会断,但至少不是一段一段的了,能连着削大半圈。她低着头,削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陆星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看。他在看她。

“你今天削得不错。”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本来就削得不错。”

他笑了一下。“嗯。”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他说。她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削到一半,门铃响了。沈清漪在楼下喊:“星星,有人找你!”陆星辞放下苹果,准备下床。苏念晚按住他。“你别动,我去看看。”她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顾晨。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沈清漪身上移到楼梯口,落在她身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念晚?”顾晨先开口。“你……也在?”

苏念晚点点头。“我来照顾他。”她顿了顿,“你来看他?”

顾晨举起手里的袋子。“嗯,带了点水果。”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够,眼睛也没亮。苏念晚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球场——他蹲在陆星辞旁边,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脱下外套垫在他头下面。他的声音在抖,但他的动作很稳。他是真的担心。

她侧过身。“进来吧,他在楼上。”

顾晨换了鞋,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回头。走到房间门口,她推开门。“星星哥,顾晨来了。”

陆星辞抬起头,看到顾晨,愣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坐。”

顾晨走进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听说你出院了,过来看看。”他在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苏念晚平时坐的。苏念晚站在旁边,看了看,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陆星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顾晨看着这一幕,目光暗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但苏念晚看到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顾晨先开口了。

“你那天……怎么冲过去的?”他看着陆星辞。“球飞过来的时候,我在三分线外,离得比你近。但我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冲过去了。”

陆星辞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身体自己动的。”

顾晨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身体自己动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就是本能吧。”他看着陆星辞,目光很复杂。有佩服,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苏念晚看不懂的东西。

陆星辞没说话。顾晨转过头,看着苏念晚。“苏念晚,那天在书店,我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和陆星辞,是真的吗?”

苏念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陆星辞一眼。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她转回头,看着顾晨。“嗯。是真的。”

顾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勉强的,这次的笑是释然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眼睛也亮了一点。“我就知道。”他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苏念晚忽然想起,这双手给她递过画册,给她递过奶茶,在球场上转过篮球。但现在,这双手微微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高一的时候,我开始注意你。”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晚。“你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别人在旁边吵,你也不受影响。你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你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凑很近才能听清。”他顿了顿。“我以为我有机会。因为你对他,和对别人,没什么不同。你叫他星星哥,和其他人叫他陆星辞,没什么不一样。你对他笑,对别人也笑。我以为——你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白雨晴来了。她追他,他不理。他只理你。给你买奶茶,给你削苹果,等你放学,送你回家。你生病他比你紧张,你难过他比你难过。你笑的时候,他看着你笑。你不笑的时候,他想办法让你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在球场,球飞过来,我站在三分线外,离得比你近。但我的身体没动。我的脑子在算——球速多少,角度多少,砸到会不会疼。等我算完,他已经冲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晚。“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他不用算。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你在那里。你要受伤。他要去。”

苏念晚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我知道了。”顾晨站起来。“我输了。不是输给谁,是输给他的本能。他的本能,我比不了。”

顾晨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苏念晚,他对你,是真的。比什么都真。”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顾晨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在笑。“祝你幸福。”他顿了顿。“你们。”

然后他看着陆星辞。“你也是。别再受伤了。她会哭的。”

陆星辞看着他。“嗯。”

顾晨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苏念晚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陆星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抬头,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交握在一起,很紧。

“他哭了。”苏念晚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陆星辞没说话。

“他喜欢我。”她说。“我知道。但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辞。“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陆星辞看着她,目光很深。“我知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很暖,干燥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拢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窗内,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走了的人,祝他幸福。还在的人,好好珍惜。

顾晨走后的那个下午,苏念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是顾晨带来的,装在袋子里,和其他水果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橘黄色的,圆圆的,表皮上有一点青。

她开始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出来,溅到她手指上,亮晶晶的。她剥得很慢,一块一块的皮剥下来,放在纸巾上。剥完,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星辞,一半留给自己。

他接过去,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他说。

她愣了一下。“酸?我尝尝。”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酸啊。”

他看着她。“嗯。不酸。”

她低下头,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明白了。他说酸,是想让她尝。她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想——他就是这样。什么都先想着她。橘子酸,他先尝。苹果涩,他先削。路远,他先走。她低着头,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星星哥。”她开口。

“嗯?”

“顾晨他……会没事吧?”

陆星辞看着她。“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幸福。就算给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

苏念晚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很暖。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周一,苏念晚在操场上见到了顾晨。

课间操结束,人群散开,她看到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苏念晚。”

她走过去。“顾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还在慢悠悠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昨天的事,”顾晨开口,“你别放在心上。”

苏念晚看着他。“什么?”

“我说的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我昨天有点冲动。不该说那些的。”

苏念晚摇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

他笑了。这次的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释然的,今天的笑是轻松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眼睛也亮了。“那就好。”他顿了顿,“我们还是朋友吧?”

苏念晚点点头。“嗯。朋友。”

他伸出手。她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干燥的,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那我去上课了。”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苏念晚。”

“嗯?”

“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他笑了,“我帮你揍他。”

苏念晚笑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顾晨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我知道。”他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再回头。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是她的那个人。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陆星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他看着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她走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三分糖,刚好。她抬起头,看着他。“星星哥。”

“嗯?”

“顾晨说,你要是欺负我,他帮我揍你。”

陆星辞看着她。“我会吗?”

她想了想。“不会。”

他笑了一下。“嗯。”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周三,苏念晚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苏念晚”。字迹很熟悉,是顾晨的。她愣了一下,打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苏念晚,谢谢你那天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但我很高兴你喜欢的是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比我好。祝你们幸福。不用回信。——顾晨”

苏念晚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夹在画本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也许是纪念,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他最后一次。

她把画本合上,放在书包里。窗外,阳光很好。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来的人,好好珍惜。走的人,祝他幸福。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理科班教室里,顾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看着窗外。他在看操场,看跑道,看那天他站过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很轻,很好听。

他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把苏念晚放在心里。不打扰,不忘记。只是放着。像放一颗种子,不浇水,不施肥。让它自己慢慢干枯,慢慢变成回忆。

他写了一道题,又写了一道。写到第三道的时候,笔停了。他看着纸上那个解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重新写。窗外,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再见。”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她说过了。在心里。

晚上,苏念晚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陆星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晚安”。她打了几个字——“今天顾晨给我写信了。”打完,又删掉。不该告诉他。又打——“他好像真的放下了。”删掉。又打——“星星哥,你睡了吗?”

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还没。”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又打——“我今天跟他说,我们是朋友。”发出去。“嗯。”又打——“他说你要是欺负我,他帮我揍你。”发出去。“他不会有机会的。”

她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不会有机会的。他不会欺负她。因为他不会。她打了几个字——“星星哥。”发出去。“嗯?”“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她盯着屏幕,心跳很快。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等你再长大一点。”

她看着这句话,愣住了。又是这句。等你再长大一点。她打了几个字——“我长大了。”发出去。“再大一点。”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笑。再大一点。是多大?十八?二十?还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再准备好一点,等她——可以承受那句话的时候。

她打了几个字——“好。我等你。”发出去。“嗯。晚安。”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的笑。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另一个人也在看着月亮。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句话——“好。我等你。”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再大一点”,不是年龄,是勇气。她已经有勇气说“我喜欢你”,但她还没有勇气听那句话。那句话,不是“我也喜欢你”。那句话,比“我也喜欢你”重得多。那句话,是承诺,是一辈子。他不想让她太早承担。他想等她再大一点,再强一点,再准备好一点。然后告诉她。告诉她——从很久以前,他就决定了一辈子。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框左边移到右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快点来吧。但她不知道的是——明天,会有一个人来。那个人,会带来另一个消息。一个关于“一辈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