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休息的半天,苏念晚睡得天昏地暗。
她已经连续六天六点起床了,身体里积累的困倦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慢慢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周日,休息半天。”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这是他在计划表上加的。她昨天才看到。他说“每周日休息半天”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他一定是看到她哭了,才加上去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很舒服。她趴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星星哥,你在干嘛?”
过了几秒,他回:“写代码。”
“今天不是休息吗?”
“你休息。我没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打字:“那我也去树屋。”他沉默了两秒,发了一个字:“好。”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选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深蓝色的,很软,穿着像裹了一层棉被。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黑眼圈淡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梧桐树下,他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三分糖,温热的。她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看过无数次,但每次看都觉得好看。不是画面好看,是画面里的人好看。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树屋走。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星星哥。”
“嗯。”
“你说,树屋里放一张折叠床怎么样?”
他看着她。“为什么?”
“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他想了想。“可以。”她笑了,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到了树屋,苏念晚推开门,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桌子太小了,只能放下两台电脑和一堆书,她想放画具都没地方。窗户上挂着的那块布太旧了,灰扑扑的,透光也不好,她想换一块浅色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旧画框、闲置的画架、落灰的石膏像,她想清理掉,腾出地方放书架。椅子只有两把,她想要一把可以靠着的,累的时候能往后仰。
“星星哥。”她开口。
“嗯。”
“我想改造树屋。”
他看着她。“改成什么?”
“自习室。”
周日下午,他们开始清理树屋。
苏念晚负责整理杂物,陆星辞负责搬东西。她把墙角那些旧画框一个一个拿出来,有的已经变形了,木头边框翘起来,露出里面的钉子。她摸了摸那些画框,想起自己刚学画画的时候,买不起新画框,就去旧货市场淘。十块钱一个,边框有裂痕,但能用。她抱着那些画框,看了很久。有些上面还绷着画布,画着她初学时画的静物——苹果,罐子,石膏球。线条歪歪扭扭的,透视也不对,颜色灰扑扑的。她看着那些画,笑了。
“这些还要吗?”陆星辞走过来。
她想了想。“不要了。拍张照片就行。”她拿出手机,给那些画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想记住那些画,是想记住自己从那里开始的。
陆星辞把画框搬出去,又把闲置的画架搬出去。画架很大,木头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他搬的时候很小心,怕碰到门框。苏念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写代码认真,做题认真,搬东西也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其实搬画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旁边看着。
杂物清理完了,墙角空出一大片。苏念晚站在那个空墙角前,忽然觉得树屋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了,是心里的空间变大了。以前这里堆着不要的东西,她懒得扔,总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到”。但那些“以后”,从来没有来过。今天她终于扔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自习室。
“星星哥。”
“嗯。”
“你说,我们早该清理了。”
他看着她。“现在也不晚。”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是啊,现在也不晚。高三才刚开始,三百天,还来得及。
清理完杂物,苏念晚列了一个清单。折叠床,浅色窗帘,书架,椅子——带靠背的,可以仰。陆星辞看着那个清单,点了点头。
“折叠床我拿家里的。”他说,“窗帘和书架我买。”她愣了一下。“你买?我们一起买。”“你出主意,我出钱。”她看着他。“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出力了。”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周二放学后,他们去了宜家。苏念晚第一次和陆星辞逛宜家。以前她总觉得宜家是大人逛的地方,那些样板间、那些家具、那些灯光,都是给“家”准备的。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家,她只有树屋。但今天,她走进宜家的时候,忽然觉得——“给树屋买东西”,和“给自己家买东西”,是一样的感觉。因为树屋,就是她的家。
窗帘,她选了一款浅蓝色的,棉麻的,透光很好,风一吹会轻轻飘起来。书架,她选了一款白色的,四层,不高不矮,刚好能塞进墙角。椅子,她选了一款带靠背的,可以调节高度,累了能往后仰。她还选了一盏台灯,黑色的,灯臂可以弯曲,光可以照到任何地方。
陆星辞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她选一样,他放进车里一样。她选了很久,他没有催,一直跟在后面。
“星星哥。”
“嗯。”
“你不觉得我选得太久了?”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在选我们的树屋。”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我们的树屋。不是他的,不是她的,是他们一起改造的。窗帘是她选的,书架是他买的,椅子是她挑的,台灯是他付的钱。每一样东西,都有两个人的影子。
收银台前,陆星辞拿出手机扫码。苏念晚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出主意,我出钱。”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她只管想,他来做。不是不让她参与,是让她轻松一点。她已经很累了,他不想让她更累。
“星星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他的侧脸,收银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们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她还要和他逛宜家。他推车,她选东西。他付钱,她说谢谢。他说不用谢。
周六下午,他们开始安装。
陆星辞负责组装书架,苏念晚负责挂窗帘。书架是白色的,四层,包装盒里有一张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图示。陆星辞看了一眼,把说明书放在一边,直接开始组装。苏念晚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你不看说明书?”“看了。”“看懂了?”“嗯。”“那你为什么放在一边?”“因为记住了。”她愣了一下。记住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看着他拧螺丝、装木板、固定背板,动作很快,很准,没有犹豫。她忽然觉得,他做什么事都很厉害。写代码厉害,做题厉害,组装书架也厉害。不是天赋,是认真。认真到看一眼说明书就能记住。
窗帘挂好了。浅蓝色的,棉麻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飘起来,像有人在跳舞。苏念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窗帘,忽然觉得树屋变亮了。不是灯光变亮了,是心情变亮了。
书架装好了。白色的,四层,摆在墙角,刚刚好。陆星辞把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课本,练习册,笔记本,错题本。他放得很整齐,按照科目分类,按照大小排列。苏念晚看着那个书架,忽然觉得,树屋变整齐了。不是东西变整齐了,是脑子变整齐了。
折叠床放在书架旁边,靠墙。不大,刚好能躺一个人。苏念晚试躺了一下,硬硬的,但能接受。她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片淡蓝色的光。她忽然觉得,累了的时候躺在这里,看那片光,应该会很舒服。
台灯放在桌子上,黑色的,灯臂弯着,光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她把光斑调了调,让它照在笔记本上。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窗帘、书架、折叠床、台灯。她画的是树屋,不是以前的树屋,是新的树屋。有浅蓝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架,带靠背的椅子,可以弯的台灯。还有他。不在画里,但她知道他在。因为这幅画,是她和他一起画的。他组装书架的时候,她在旁边递螺丝。他拧螺丝的时候,她扶着木板。他固定背板的时候,她看着说明书,念给他听。他们合作得很好,像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画完了?”他问。
“嗯。”
“给我看看。”
她把速写本递给他。他看了很久。“这是什么?”“树屋。”“新的?”“嗯。”“好看。”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改造后的树屋,第一晚,苏念晚待到很晚。
她坐在新的椅子上,背靠着可以调节的靠背,觉得很舒服。面前是那盏可以弯曲的台灯,光照在笔记本上,不刺眼,很均匀。右边是白色的书架,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按科目分类。左边是浅蓝色的窗帘,风一吹,轻轻飘起来。身后是折叠床,硬硬的,但她知道累的时候可以躺。
陆星辞坐在她旁边,用的还是那把旧椅子。他的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代码。树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星星哥。”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换椅子?”
“这把还能用。”
“可是你坐着不舒服。”
他看着她。“你舒服就行。”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忽然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好的给她,自己用旧的。不是不想要,是觉得她更需要。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淡蓝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水波一样。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高三好像没那么苦了。有他在,有树屋,有豆浆,有台灯,有可以靠的椅子,有累了可以躺的折叠床。还有三百天,一起走。
“星星哥。”
“嗯。”
“你说,三百天后,我们还会在树屋里吗?”
“会。”
“高考完也来?”
“来。”
“大学放假也来?”
“来。”
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来”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这一句,也会做到。
九点半,树屋的门被敲响了。
苏念晚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陆星辞站起来,打开门。秦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妈?”苏念晚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夜宵。”秦婉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一盒饺子,一盒水果。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水果是切好的哈密瓜,橙黄色的,很甜的样子。
“妈,你不用送的。”苏念晚说。
秦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星辞一眼。“你们学习到这么晚,不吃东西怎么行。”她把饭盒摆好,筷子放好。“吃完早点回家。”苏念晚低下头,看着那盒饺子,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酸。也许是因为妈妈大晚上跑过来,也许是因为她很久没吃妈妈包的饺子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一点温暖就想哭。
“谢谢秦阿姨。”陆星辞说。
秦婉看着他,笑了。“谢什么。你帮晚晚复习,阿姨还没谢你呢。”陆星辞摇了摇头。“不用谢。”秦婉看着他们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课本和电脑,旁边是折叠床和书架。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长大了。
她走出树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很暖。她轻轻关上门,走了。
苏念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加了虾仁,很鲜。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陆星辞问。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泪,“饺子好吃。”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好吃。”她笑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吃,但她知道,他说“好吃”,是为了让她不哭。
第二天晚上,来送夜宵的是沈清漪。
苏念晚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沈阿姨?”沈清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给你们送银耳汤。炖了一下午,你们尝尝。”
苏念晚接过保温壶,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银耳已经炖得很烂了,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红的,很好看。她倒了两碗,一碗给陆星辞,一碗给自己。她喝了一口,很甜,很糯,很暖。
“好喝吗?”沈清漪问。
“好喝。”苏念晚说。
沈清漪笑了。“好喝我明天再炖。”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那碗银耳汤,忽然觉得,她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家里,一个在楼下。一个送饺子,一个炖银耳汤。不是亲妈,但比亲妈还亲。
“沈阿姨。”
“嗯?”
“谢谢你。”
沈清漪看着她,笑了。“谢什么。你好好学习,就是对阿姨最好的感谢。”苏念晚点了点头。“嗯。”
沈清漪走后,苏念晚看着那碗银耳汤,喝得很慢。她想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去了大学,可能再也喝不到了。
“星星哥。”
“嗯。”
“你妈妈炖的银耳汤,真好喝。”
“嗯。”
“你从小喝到大?”
“嗯。”
“你幸福。”
他看着她。“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她也是。她有两个妈妈,一个送饺子,一个炖银耳汤。还有他,在树屋里陪她刷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放学后,他们去树屋。她刷题,他写代码。九点半,有人敲门。不是秦婉,就是沈清漪。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银耳汤,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粥。她们轮流来,从不间断。苏念晚看着那些夜宵,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身后有两个人,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树屋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保温壶,饭盒。不是来监督的,是来送温暖的。
树屋被改造成了自习室,但她觉得,更像是家。有浅蓝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架,带靠背的椅子,可以弯的台灯,还有折叠床。累了可以躺一会儿,躺完了继续学。他坐在旁边,写代码,刷竞赛题。偶尔交流几句——“这道题怎么做?”“这个公式怎么用?”“这篇文言文什么意思?”他回答,她记。记完了,继续学。
日子很单调,但不枯燥。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进步。昨天不会的题,今天会了。昨天背不出的单词,今天背出了。昨天写不出的作文,今天写出了。进步很小,但她看得到。因为她每天都会画一幅画,画的是当天的自己。
第7天,画的是台灯。第8天,画的是书架。第9天,画的是折叠床。第10天,画的是窗帘。第11天,画的是饺子。第12天,画的是银耳汤。第13天,画的是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摇晃。她画得很慢,每一幅画都要画很久。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这些画,以后会变成一本画册。画册的名字,叫《高三》。
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辞每天回家后,也会打开一个文档,写下一行字。不是代码,是日记。写的不是他自己,是她。“今天她做对了一道之前不会的大题,笑了。”“今天她喝了银耳汤,说好喝。”“今天她画了窗帘,浅蓝色的,很好看。”“今天她累了,在折叠床上躺了十分钟,睡着了。我没叫她,让她多睡了五分钟。”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文档里,写了一句话——“三百天后,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不是全年级面前那次,是认真的。”他把那句话写在文档的最后一行,用红色字体标出来。每次打开文档,他都会看到那行字。每次看到,他都会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他期待那一天,她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着。树屋里,苏念晚和陆星辞并排坐着,一个刷题,一个写代码。九点半,有人敲门。今晚是秦婉,送的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加了虾仁,很鲜。苏念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