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出现之后,苏念晚每天喝水的次数翻了三倍。不是渴,是想看那行字。“晚晚专属,星星特供”——每次拧开盖子,她都会用手指摸一遍那些刻痕,浅浅的,但很清晰。她会想起他刻这行字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刻笔,一笔一划,像写代码一样认真。
那条围巾也每天都围在他脖子上。深灰色和浅灰色交替,在黑色的大衣外面。苏念晚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交换——她织的围巾暖着他的脖子,他送的杯子暖着她的手。她围着围巾织围巾,他喝着豆浆买豆浆。听着绕口,但细想,暖意是双份的。
期末考前一周,树屋里的灯亮得更久了。苏念晚做数学卷子,陆星辞写代码。两个人并排坐着,台灯的光拢成一个金色圆圈。偶尔她抬起头,看到他低着头的侧脸,围巾搭在椅背上,深灰和浅灰的条纹从肩上垂下来。她看着那条围巾,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他们在树屋里度过。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苏念晚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上。远处的天空有一朵烟花炸开,红色的,不大,亮了一下就灭了。她看着那朵烟花,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他在河边牵着她的手。那是第一次。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放下了键盘,看着窗外。
“星星哥。”她开口。“嗯。”“去年的今天,你牵着我的手。”他看着她。“记得。”“今年呢?”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和去年一样,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但和去年又不一样——去年她紧张得心跳加速,今年她只觉得安心。因为知道,这只手不会松开。
“明年呢?”她问。“也在。”他答。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比刚才那朵大,是金色的,亮了很久才灭。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跨年夜最好的礼物不是烟花,是他在身边。
期末考试那几天,天很冷,冷到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成白霜。苏念晚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他在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拿着豆浆,两杯。
“加油。”他说。她点点头。“嗯。”
走进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考语文的时候,作文题目是《温暖》。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那条围巾、那个保温杯、那家小店、那些凌晨一点的灯光。她拿起笔,写了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多走二十分钟,买两杯豆浆。他记得她喝豆浆要三分糖,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冷水,记得她皱眉、她笑、她哭的样子。她写了很多,写到手酸,写到眼睛模糊,写到写不下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考数学的时候,她发现很多题都是他讲过的。填空题最后一道,是他在树屋里讲了五遍的那道。大题第三道,是他在“考试技巧手册”里圈出来的重点题型。她做得很顺,每一步都很稳。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暖的。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另一个考场里,做着同一道题,想着她。
最后一科考完,苏念晚走出考场,天快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考完了?”“嗯。”“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我爸订了餐厅。”“你爸?”“嗯。说是庆祝放假。”
苏念晚愣了一下。两家人一起吃饭,以前都是过年才聚。今天不是过年,不是节日,甚至不是周末,但陆建国忽然说要吃饭。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
餐厅在市中心,苏念晚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玻璃转盘上摆着几碟凉菜。陆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留给她。苏念晚走过去,坐下来,看到保温杯在书包侧袋里。她摸了摸杯身,温的。出门前她灌了热水,现在还是温的。
“晚晚来了。”沈清漪笑着给她倒茶。“考得怎么样?”苏念晚想了想。“还行。”“还行就好。”沈清漪看了一眼陆星辞,“星辞说考得也还行。他说‘还行’,就是很好。”苏念晚笑了,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建国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了看陆星辞,又看了看苏念晚,端起茶杯。“来,先喝一口。今天不是过年,就是随便吃顿饭。”大人们举杯,孩子们也举杯。苏念晚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赶紧放下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虾仁豆腐汤。苏念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很甜,很嫩。她嚼着,听到陆建国开口了。
“星辞,下学期就高考了。志愿想好了吗?”
苏念晚的筷子顿了一下,排骨在嘴里忘记嚼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辞。他放下筷子,看着陆建国。
“想好了。A大计算机系。”
陆建国点了点头。“A大计算机系,分数不低。”“嗯。”“有信心吗?”“有。”
陆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从小到大,说‘有’的事,都做到了。”陆星辞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明远放下筷子,看着苏念晚。“晚晚,你呢?A美院?”苏念晚点了点头。“嗯。设计专业。”“文化课够吗?”“校考过了。文化课过线就行。”苏明远点了点头。“那你们都在北京?”沈清漪笑了。“A大和A美院不远,坐地铁就几站。”秦婉也笑了。“那挺好。两个孩子有个照应。”
大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念晚看到了那个眼神,心跳忽然加速了。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不用说出来,谁都明白。
陆建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星辞,你刚才说A大计算机系,离A美院多远?”陆星辞看着他。“同一条地铁线,五站。”“五站?你怎么知道?”“查过。”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苏明远笑了。“你们连这个都研究过了?”陆星辞没说话,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因为她看他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仔细。
吃完饭,大人们还在喝茶、聊天。苏念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亮着霓虹灯,红的,蓝的,绿的。陆星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星星哥。”“嗯。”“你什么时候查的地铁路线?”他想了想。“高二。”“高二?那么早?”“嗯。早一点查,早一点知道。”她低下头,看着窗外的灯火。“你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让你也考上。”“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因为你会考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因为你想要的东西,你都会去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着,说不出来。不是难过,是感动。他从高二就开始查地铁路线了。那时候她还在一百二十名徘徊,还在为数学发愁,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A美院。但他已经知道了。不是算命,不是猜测,是他帮她算好的。
“星星哥。”“嗯。”“如果我没考上呢?”他看着她。“不会。”“如果呢?”“不会。”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他不说“如果”,因为他没想过“如果”。在他的计划里,她考得上。必须考得上。不是压力,是相信。
散席的时候,苏念晚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陆星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星星哥。”“嗯。”“你说,九月份的时候,我们真的会在北京吗?”“会。”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会”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这一句,也会做到。
车来了。苏念晚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围巾围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对话——“A大计算机系。”“A美院设计专业。”“同一条地铁线,五站。”“查过。”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他笔记本里的时间轴——“高考后,去同一个城市。”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很远的事。现在,很近。她摸摸书包侧袋,保温杯还在,水还是温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秦婉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累了?”苏念晚摇了摇头。“不累。”秦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晚晚。”“嗯?”“星辞说的那个A大计算机系,你知道?”“知道。”“你真的想去北京?”“嗯。”秦婉看着她。“不后悔?”苏念晚看着她。“不后悔。”
秦婉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好。那就去。”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她知道妈妈在问什么。不是“你后悔选北京吗”,是“你后悔选他吗”。她不后悔。不是因为不后悔,是没想过后悔。从婴儿时期就认识了,从第一次走向他就开始了,从他在梧桐树下等她、第一次递给她豆浆就开始了。这条路,她走了十六年,不会回头。
回到家,苏念晚没有上楼,而是去了树屋。她推开门,走进去,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个半圆。她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高三,第116天。”
她想了想,画了一幅画。一家餐厅,圆桌,深红色的桌布,玻璃转盘上摆着菜。桌子上坐着六个人,看不清脸,只有轮廓。但位置很清楚——他左边是她,她左边是秦婉。他右边是沈清漪,沈清漪旁边是陆建国,秦婉旁边是苏明远。她画的是今晚的聚餐。不是画人,是画“我们”。
画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路灯灭了,长到小区的灯只剩几盏。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里没有烟花,没有雪,没有牵手,但比任何画都让她安心。因为画里的六个人,都在。一个都没少。以后也会在。
门开了。陆星辞走进来。他看到她坐在桌前,速写本摊开,台灯亮着。“怎么不回家?”“想画完。”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幅画。“这是什么?”“今晚的饭。”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画得好。”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从树屋出来,苏念晚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他说的“五站”。A大到A美院,五站地铁。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A大”和“A美院”。屏幕上出现一条蓝色的线,从城西到城东,五个站。她看着那条线,点了“路线详情”——换乘一次,全程二十一分钟。她截图,保存。
以后每天都要坐这二十一分钟。早上坐,晚上坐。和他一起坐?也许。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希望每天都能和他一起坐地铁,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树屋里待着。不,北京没有树屋。但会有新的地方。只要他在,哪里都是树屋。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躺在床上,也在看地图。A大到A美院,五站,二十一分钟。他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和她的画、她的照片放在一起。他每天都会看。不是看路线,是看那个蓝色箭头,从A大到A美院,每天走一遍。他知道她也会看,因为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在一起。不是在树屋里,是在北京。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下了一行字:“今天两家吃饭。我爸问她志愿,她说A美院。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想记住那双眼睛。用一辈子。”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苏念晚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窗户的光,慢慢地睡着了。嘴角还弯着,因为她梦见了北京。梦里有A大,有A美院,还有那条蓝色地铁线。五站,二十一分钟。她和他,坐在一起。没有树屋,但他还在旁边。她还在旁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