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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辞来得太频繁了。

周一送奶茶,周二借图书馆,周三带食堂新菜,周四送伞,周五接下课。周六陪她在画室待了一下午,周日上午又出现在设计楼门口。

美院设计楼的前台阿姨姓周,五十多岁,短发,戴着老花镜,每天坐在前台织毛衣。她织了很多年,织过围巾、帽子、手套,织到后来已经不需要看针了。她一边织一边看人来人往,谁几点来、几点走、和谁一起,她比监控还清楚。

周三下午,陆星辞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周阿姨正低着头织一条灰色的围巾。深灰色的线团滚在桌上,她手指翻飞,针脚细密整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陆又来啦?”

陆星辞点了点头。“周阿姨好。”

“来找小苏?”

“嗯。她在二楼画室。”

周阿姨指了指楼梯。“去吧,她今天下午没课,应该在画画。”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阿姨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她织了一辈子毛衣,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他这样每天来的,还是第一个。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苏念晚叫他“星星哥”。她不知道他学什么,只听苏念晚说他学计算机,在A大读书。她只知道他每天来,每天等,每天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有时候他来得早,苏念晚还没下课,他就站在银杏树下等。不说话,不看手机,就仰着头看二楼的窗户。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门口。他站在树下,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背着一个旧书包,安安静静的,像树的一部分。

周阿姨有一次忍不住问苏念晚:“小苏,你男朋友不用上课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笑了笑:“他……课比较少。”

周阿姨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清楚,A大的学生,课再少也不会少到天天有空。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了,知道什么样的理由是真的,什么样的理由是假的。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年轻过,她知道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花时间,是最不会骗人的事。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每天等她。在学校门口,在工厂门口,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消息,他就站在门口等,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她加不加班。

她低下头,笑了,继续织围巾。

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穿梭,针脚细密。她忽然想,这条围巾织好了,该给谁呢?

苏念晚在二楼画室画画。

下午的光线从北窗照进来,均匀地落在画布上。她最近在画一组关于秋天的作品,色调是暖的,黄、橙、红,层层叠叠,像窗外那棵银杏树。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触碰画布的沙沙声。其他同学有的在听歌,有的在小声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画。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

“到了。”

只有两个字。

她没回,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他到了,也知道他在楼下等。她不需要回,因为她会下去,他也会等。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用多说。

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了看。还差一点,但今天不想画了。她收拾画具,洗了手,把画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不急。她知道他会在楼下等,不会催她,也不会走。

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楼梯口,她往下看。

他站在一楼大厅,低着头看手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背着书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的,像等了很久,又像才刚到。

苏念晚走下楼梯,站在他面前。

“等很久了?”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画完了?”

“嗯。”

“走吧。”

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反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握住了就不会松开。

两个人并肩走出设计楼。

周阿姨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慢走啊。”

“周阿姨再见。”苏念晚回头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周阿姨摆摆手,低下头,继续织围巾。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像在数什么。

设计楼前有一排银杏树,种了十几年了,长得高高的,枝繁叶茂。十月底,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挂了一树金币。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苏念晚踩着他的影子。

一步,一步。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黄的落叶上,像一个瘦长的人形。她踩上去,脚印落在影子的肩膀上、背上、腿上。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紧,但影子始终在她脚下。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们每天从梧桐树下走过,也是这样踩影子。那时候梧桐树的叶子也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也是沙沙响。那时候她觉得一辈子很长,走不完,走不到头。现在她知道了,一辈子很短,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星星哥。”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今天没课。”

她笑了。

他每次都是“今天没课”。周一没课,周二没课,周三没课,周四没课,周五也没课。周末更不用说了,周末当然没课。他的课表好像永远是空的,空得只剩下来找她的时间。

她没有拆穿他。

她想起上周五,他明明有两节专业课,却出现在设计楼门口。她说“你今天不是有课吗”,他说“取消了”。她后来问过赵远舟,赵远舟说:“取消什么啊,他翘课了。老张的课,点到的时候他没在,被记了一次缺勤。”

她没有问他这件事。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就像他说“今天没课”的时候,她点头说“哦”,好像真的相信了。

因为她知道,他说谎不是为了骗她,而是不想让她觉得有负担。

“那你今天待多久?”

“陪你吃午饭。”

“然后呢?”

“回去上课。”

“几点?”

“两点。”

“那你还有一个小时。”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够陪你吃顿饭。”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够陪你吃顿饭——他说“够”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花了一个小时坐地铁过来,只为了陪她吃一顿饭。然后再花一个小时坐地铁回去。来回两个小时,陪她吃一顿饭。

她以前说过:“你何必呢?”

他说:“值得。”

她说:“就为了吃一顿饭?”

他说:“和你一起吃的饭,不一样。”

她当时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酸的。

美院食堂在校园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刷成白色,窗户很大,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苏念晚最喜欢二楼的糖醋排骨,每次来都点。

今天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草坪,草坪上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盘糖醋排骨上。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吃。”

“你吃。”他又夹回她碗里。

“我给你的。”

“你更需要。”

她瞪了他一眼,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两块了,够吗?”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够了。”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吃排骨吃得很慢。一块排骨要在嘴里嚼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她三块排骨都吃完了,他第一块才刚吃完。她看着他,他低着头,认真地把骨头吐出来,放在纸巾上。

“你怎么吃这么慢?”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多待一会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这次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对。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大声说笑,有人低头刷手机。但他们的角落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彼此呼吸的声音。

她吃完饭后,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嘴角有酱汁。”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干净了吗?”

“还有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最后一点酱汁。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她看着他,心跳快了几拍。

周五下午,苏念晚在画室画画。

她正在画一幅肖像,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背影。树叶是金的,阳光是金的,连影子都是金的。只有那个人是白的,白得发亮,白得像不属于这个季节。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摹一个很重要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

“我在设计楼楼下。”

她愣了一下。

今天周五,他有课。她知道周五下午他有专业课,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他从来不翘那门课,因为那是他导师的课,导师对他很好,他不想让导师为难。

但他说他在楼下。

她放下画笔,跑下楼。

楼梯很长,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走廊里。周阿姨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上冲下来,吓了一跳。

“小苏?你慢点——”

苏念晚没听到,她跑出设计楼大门,跑下台阶,跑过银杏树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背着书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棕色,睫毛上落了一层光,眼睛亮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一路跑下来,呼吸还没平复。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跑这么急干什么?”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取消了。”

“真的?”

“嗯。”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没有躲闪,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真的取消了,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没有说谎。

她没有拆穿他。

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加椰果,三分糖,是他记得的口味。奶茶还是热的,温温热热地滑过喉咙,很甜。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星星哥。”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

“嗯。”

“为什么?”

“因为想见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奶茶杯里。

奶茶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太阳。她把脸贴在太阳上,凉凉的,湿湿的,是水珠的触感。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就站在她面前,等她。

银杏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奶茶杯的盖子上。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像一棵专门为她种在这里的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走吧。”

“去哪?”

“食堂。你没吃午饭吧?”

他笑了一下。“没有。”

“那去吃。我请你。”

“好。”

她牵起他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紧紧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白,一只更白。

她忽然想,就这样牵着,一直牵着,牵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周六下午,苏念晚在图书馆看书。

美院的图书馆在老校区,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建筑,红砖墙,灰瓦顶,窗户是木框的,推起来吱呀作响。里面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有雕花的石膏线,吊着几盏老式的吊灯,光线昏黄温暖的,像一个旧时代的梦。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把白纸照成了淡金色。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也黄了,比银杏的叶子大,落下来的时候啪啪响,像在拍手。

她看了一会儿,困了。

书上的字开始模糊,一行一行的,像蚂蚁在爬。她揉了揉眼睛,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她趴在桌上,把书垫在胳膊下面,脸枕在书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覆在她脸上。

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她对面。

椅子被轻轻拉开,没有发出声音。有人坐下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她以为是陌生人,没有抬头。但她闻到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混着阳光的气息。

那是他衣服上的味道。她闻过无数次了,在他肩膀上,在他胸口上,在他衣领上。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听到他拉开书包拉链的声音,很轻,拉链滑动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她听到他拿出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踩在落叶上。她听到他翻页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很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阳光落在书页上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对面坐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肩膀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图书馆没位置了,借用你们学校的。”

她笑了。

A大图书馆那么大,六层楼,几千个座位,会没位置?周六下午,图书馆的人确实不少,但几千个座位,找一个空位不难。他大老远跑到美院来,说她图书馆没位置了?

她没有拆穿他。

“哦,”她说,“那你坐吧。”

“嗯。”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坐在对面,也看书。他把手机收起来,拿出一本很厚的专业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认真地看起来。她偷偷看了一眼封面——《算法导论》,很厚,像一块砖头。他看得津津有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偶尔她抬起头,看他一眼。

有时候他在看书,眉头皱着,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有时候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时候他也在看她,目光撞上了,他也不躲,就那样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来看她。

“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她看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抬起头。

他这次在看书,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很专注。她没有打扰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着他翻书的样子,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看着他抿唇的样子。

她忽然想,如果他每天都来,她愿意每天都这样看着他。

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傍晚,他该走了。

他们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了,但还没全暗,是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颜色,蓝灰色的,像画布上没调匀的颜色。银杏树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黄色,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

他背着书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不,不是阳光,是路灯。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

她忽然想,他已经连续来了两周了。

十四天。每天来,每天坐地铁,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有时候只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待一整天。他说“今天没课”,他说“课取消了”,他说“图书馆没位置了”。他说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很假。

她不让他来,他会说“顺路”。

她说“A大到美院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不顺路”,他说“绕一下就到了”。

她说“你没必要来”,他会说“值得”。

她说“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我想每天都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因为她不想劝。

她想他。

很想。

他来了,她很开心。他不来,她会想他。他来了又走,她会舍不得。她不想假装不开心,不想假装不需要他,不想假装他不来也没关系。

“星星哥。”

“嗯。”

“下周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嗯。”

她低下头,笑了。

银杏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就让那片叶子停在肩膀上,像一枚金色的徽章。

“那我等你。”

“好。”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路灯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站了很久,久到银杏叶落了满肩。

周阿姨发现,陆星辞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以前一周来三四次,现在一周来六七次。以前只在工作日来,现在周末也来。以前只待一个小时,现在待一下午,有时候待一整天,从上午待到傍晚,像在美院上班一样。

她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时间,但她知道,他是为了苏念晚。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他。

那天下午,设计楼里很安静,没什么人来。周阿姨坐在前台织围巾,灰色的线已经织了一大半,围巾很长了,软软地搭在她腿上。陆星辞推门进来,正要上楼,周阿姨叫住了他。

“小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周阿姨?”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他走过去,站在前台前面。前台很高,他站在那里,下巴刚好和台面平齐。周阿姨抬起头看着他,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目光很慈祥。

“小陆,你不用上课吗?”

“上。”

“那你怎么天天来?”

“没课的时候来。”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没有躲闪,好像真的没课,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年轻过。她也曾对父母说“我去图书馆”,然后跑到厂门口等那个人下班。她也曾对朋友说“我今天没事”,然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见他。她也曾对那个人说“顺路”,尽管她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

她知道这些谎话。因为这些谎话,她全都说过。

她没有拆穿他。

“小苏在二楼画室,你上去吧。”

“谢谢周阿姨。”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

周阿姨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样等她。每天来,每天等,每天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有时候夜班。不管什么时候下班,他都等在厂门口。夏天的时候,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头大汗。冬天的时候,他站在寒风里,冻得脸都青了。她说“你不用来接我”,他说“我想来”。她说“太辛苦了”,他说“不辛苦”。

后来那个人成了她丈夫。

他们结婚四十年了。他不再每天等她了,因为她不再每天需要等。她每天在家,他每天在家,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看电视,说话。有时候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她在织毛衣,他在看报纸,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

她低下头,笑了,继续织围巾。

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穿梭,针脚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美院的学生们也开始注意到陆星辞。

他长得高,一米八几,站在人群里很显眼。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干干净净的,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气质沉稳,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的时候很暖。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仰着头看二楼的窗户,像一幅画。

有人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

“设计楼下的帅哥,有人认识吗?”

照片拍得很好。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银杏叶在风中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仰着头,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星星。

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A大的吗?好像见过。”

“学计算机的,好像是研一的。”

“好像是苏念晚的男朋友。”

“苏念晚?设计学院的?画油画的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嗯,他们好像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青梅竹马?好浪漫。”

“不是青梅竹马吧,好像是高中同学。”

“反正在一起很久了,感情超好的。”

“每天来接她下课,风雨无阻。”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男友。”

苏念晚不知道这些事。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不知道有人在议论他,不知道有人在朋友圈里羡慕她。她只知道他每天都来,每天等她,每天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她问过他一些问题。

“你不累吗?”

“不累。”

“你不烦吗?”

“不烦。”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因为你在。”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她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她会怎样。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因为她不敢想。她只知道,他每天来,她每天都很开心。他不来,她会不开心。很简单,很直接,不用想太多。

十月下旬,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

不是淡黄,不是浅黄,是那种很深很浓的金黄色,像有人把一桶金色的颜料泼在树上。风一吹,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陆星辞站在设计楼下,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整棵树像着了火一样,金黄色的火,烧得很旺,但没有烟,没有热,只有光。他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画室,但他没有上去,因为她在上课。他不想打扰她。他只是想站在这里,离她近一点。就这一点距离,让他觉得安心。

周阿姨从设计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要去水房打水。看到他,笑了。

“又来了?”

“嗯。”

“小苏在上课,你等一会儿?”

“嗯。”

周阿姨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是美院的风景线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天天来,天天站在这里,好多人拍你。”她朝四周努了努嘴,“你看,那边有人在拍你。”

他转头看去,果然有两个女生站在远处,举着手机对着他。见他看过来,她们赶紧把手机放下,装作在聊天。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没说话。

周阿姨笑了。“挺好的。年轻人,就应该这样。谈恋爱嘛,就该轰轰烈烈的,管别人怎么说。”

她转身走进设计楼,脚步声笃笃笃地响在走廊里。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出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低头,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他知道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在画画,在用画笔描摹什么。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但他知道她画画的时候很认真,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会微微皱着,像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他喜欢看她画画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

风从银杏树上吹过来,叶子簌簌地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像银杏树旁边另一棵树。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

“下课了。”

“嗯。”

“你在哪?”

“楼下。”

窗户推开了,她探出头,往下看。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扬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露出白净的脸。她往下看着,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在里面。

他仰着头,往上看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银杏叶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有点苦,又有点甜。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在。”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