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展在798艺术区,离学校不近。
苏念晚和徐漫漫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苏念晚的碎发吹得飘来飘去。她抓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眼神有点放空。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忘了。
也不是完全忘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写着“生日”。她看了一眼,划掉了。从小到大,她对生日一直没什么执念。小时候妈妈会煮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她会把蛋吃掉,把面吃完,然后说“谢谢妈妈”。后来认识陆星辞之后,他会送她礼物——一本书、一盒颜料、一支画笔。他会说“生日快乐”,语气很轻,但很认真。她会说“谢谢”,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生日刚好赶上周三,有课,有作业,有设计展被徐漫漫拉出来。她没时间想过生日的事,甚至没时间想“今天是我生日”这件事。她只记得今天要做什么——上午两节课,下午陪徐漫漫看展,晚上回宿舍赶作业。很平常的一天。
但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从早上开始,微信消息就没停过。妈妈发了一条:“晚晚,生日快乐!妈妈给你发了个红包,买点好吃的。”她回了“谢谢妈妈”,收了红包,没拆。徐漫漫在宿舍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拉着她出门了。林小禾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然后是几个高中同学,然后是大学同学。她一条一条地回“谢谢”,回了十几条,手指都酸了。
但他没有发。
她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今天一条都没有。没有“生日快乐”,没有“晚晚”,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忘了。谁都会忘,今天周三,他有课,有项目,有导师的任务。他那么忙,忘了也正常。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生日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年中的一天吗?和昨天、明天、后天没什么区别。
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他怎么会忘?”她从出生那天起,他就记得。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说“生日快乐”,从来没有漏过。今年怎么会漏?
她不知道的是——他没有忘。他只是想把那句话留到晚上,亲口说。
地铁到站了。她们走出站口,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798艺术区就在前面,灰色的厂房、红色的砖墙、墙上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入口处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有人背着相机,有人捧着咖啡,有人低头看手机。空气里有咖啡豆的味道,混着秋天干爽的凉意。
苏念晚站在队尾,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栏,犹豫了一下。她想说“今天是我生日”,又觉得太刻意了。她想说“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又觉得太矫情了。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星星哥。”
“嗯。”
秒回。她看着那个“嗯”,心里松了一下。他在,没忘。也许只是还没说。
“我被漫漫拉出来看展了。”
“看到了。玩得开心。”
她看着“玩得开心”四个字,觉得有点奇怪。平时他会问“去哪里看展”“什么展”“和谁一起”,虽然他都知道,但他还是会问。今天他没问。
“晚上我去找你。”
“好。”
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还是有点奇怪。平时他会说“几点”“我去接你”“你到了跟我说”,今天只有一个“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
“你在干嘛?”
“等你。”
她笑了。收起手机,跟上了徐漫漫的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他,正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把星星灯,满手是汗。他的身边堆满了气球、彩带、满天星,还有一盒创可贴——他已经用掉了三片。他的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食指和中指,都是被铁丝划破的。他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她没起疑,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挂灯。
展厅很大,灯光很暗。
这是798艺术区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展厅,天花板很高,裸露的管道和横梁漆成黑色,吊着几排轨道灯。灯光昏黄,聚焦在每一件作品上,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墙上挂着各种海报、装置、影像作品,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点硬,脚步声被空旷的空间放大,嗒嗒嗒地回荡。
苏念晚走得很慢。每一件作品都要停下来看很久——不是因为她看得懂,是因为她在想。想这幅画用了什么技法,想这个装置表达了什么主题,想这个影像和那个声音之间的关系。她是学设计的,看展不是消遣,是学习。徐漫漫跟在她旁边,看似在看展,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徐漫漫脸上,她的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像个在玩谍战游戏的人。
陆星辞发来消息:“到哪了?”
徐漫漫偷瞄了一眼苏念晚——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面,仰着头,看得入神。油画画的是一片森林,深绿色的,树与树之间透出一点光。苏念晚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
徐漫漫低头打字:“刚进展厅。”
“她怀疑了吗?”
“没有。看展看得很认真。”徐漫漫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像个特工,在执行秘密任务。任务的代号叫“惊喜”,任务是拖住苏念晚,拖到下午四点四十。
“好。继续拖时间。”
“嗯。”
徐漫漫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怕苏念晚听到。她拍了拍胸口,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走到苏念晚旁边,指着远处的一个展品。
“晚晚,你看那个!好有意思!”
苏念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用旧书堆成的塔,歪歪扭扭的,像要倒又没倒。书的封面五颜六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纸张泛黄发脆,堆在一起,像一座时间的废墟。
苏念晚看着那座塔,忽然想——他会不会喜欢这个?
他是学计算机的。计算机的世界是精确的、理性的、不容错误的。代码少一个分号就运行不了,逻辑错一个条件就全盘皆输。这种歪歪扭扭、摇摇欲坠、随时会倒的东西,他大概不会喜欢。
但她还是会拍下来。
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里没有代码、没有算法、没有逻辑,只有线条、颜色、形状、光影。这些东西有时候是歪的,有时候是倒的,有时候是不合理的。但那是她的世界。她想让他看到,想让他了解,想让他走进来。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构图的时候很认真——塔放在画面正中间,背景的暗色衬托出旧书的暖黄,顶光打在塔尖上,像一个皇冠。拍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错,发给了他。
“好看吗?”
过了十几秒,他回:“嗯。”
一个字。
她看着他回的“嗯”,觉得还是有点奇怪。平时他会说“好看”“不错”“有意思”,至少会说“嗯,好看”。今天只有一个“嗯”。好像他没仔细看,好像他心不在焉,好像他正在忙别的事。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徐漫漫又在拉她去看下一个展品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确实没仔细看。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他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检查星星灯的电线,确保每一颗都会亮。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看到是她发的照片,想点开看,但手上有灰,不想弄脏屏幕。他想着“等会儿再看”,然后就忘了。
徐漫漫带着她在展厅里绕来绕去。
同一层绕了两圈。第一圈从东走到西,第二圈从西走到东。苏念晚指着墙上的海报说“这个我们之前走过”,徐漫漫说“没有,这个是新的”。苏念晚看了看,确实是新的——但她不确定是刚才没看到,还是真的新来的。
然后上了二楼。二楼是影像区,房间很暗,墙上投影着各种视频。有的是慢镜头,一朵花开了谢、谢了开,循环播放。有的是快镜头,一个城市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车流如织、人流如梭。苏念晚站在一个投影前面看了很久,画面是一条河,水在流,树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漂向远方。
徐漫漫站在她旁边,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河上。她在看时间。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四点十分。四点十五。四点二十。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苏念晚看完了河,转身要走,徐漫漫说:“等等,再看看这个。”苏念晚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条河。河还在流,树叶还在漂,和刚才一样。“看什么?”“你看那个树叶,漂得好慢。”苏念晚看着那片树叶,确实漂得很慢。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一片树叶漂五分钟。她觉得徐漫漫今天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话比平时多,笑比平时大,眼神比平时飘。平时徐漫漫看展都是走马观花,五分钟逛完一层,今天她比苏念晚还认真,每一件作品都要看很久,好像突然变成了艺术评论家。
徐漫漫又拉着她上了二楼,绕了两圈。然后又下了一楼,绕了一圈。苏念晚看着那些熟悉的展品,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漫漫,你是不是迷路了?”
徐漫漫愣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到一百二十迈。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飞快地转——“她发现了?怎么办?要不要说实话?不行,陆星辞说不能让她知道,要等到四点四十。现在才四点二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那你怎么绕来绕去的?”
“我……我在找那个很火的装置!”徐漫漫急中生智,脸上堆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就是那个……那个用羽毛做的!在抖音上很火的那个!你没刷到过吗?”
苏念晚看着她。徐漫漫的笑容有点僵硬,眼神有点慌张,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展厅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她不热。但她出汗了。苏念晚看着那些汗珠,心里那个小小的疑问变大了。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相信徐漫漫。徐漫漫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不会害她。如果徐漫漫说在找那个装置,那就真的在找——也许那个装置真的很火,只是她没刷到过。
“好吧。那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苏念晚说。
徐漫漫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肩膀塌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苏念晚看到了,但她没有多想。
手机又震了。
苏念晚拿起来看,是陆星辞发的消息。
“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
“还有一个小时。”
“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是坏事——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坏事。是一种隐隐的、痒痒的、像羽毛在心上轻轻扫过的感觉。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呼吸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麻。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知道这紧张是甜的,不是苦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她跟上了徐漫漫的脚步,继续在展厅里绕圈。
她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他,正站在露台上,最后一次检查星星灯。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光线变得柔和,橘黄色的,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查看电线的接口,确保每一颗灯都会亮。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从早上七点开始准备,到现在已经九个小时了。九个小时里,他跑了三趟超市,买了六袋气球、五串星星灯、两束满天星。他吹了四十多个气球,吹到腮帮子酸了,嘴唇麻了,舌头都不会动了。他挂了三十多米的星星灯,站到椅子上、爬到桌子上、踮起脚尖把灯串固定在天花板的挂钩上。他的手被铁丝划了三道口子,食指一道,中指一道,无名指一道。他贴了三个创可贴,白色的,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很显眼。
他看着那些星星灯,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流程——她来了,推开门,看到星星灯,走过小径,推开露台门,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花,说“生日快乐”。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表情要自然,语气要轻,不能太严肃也不能太随便。他的手里要捧花,满天星,白色的,她喜欢白色的花。他站在那里,背景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灯要在这个时候亮,刚好亮到能看清他的脸,又不刺眼。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他还是很紧张。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不知道她会哭还是会笑。不知道她会说“谢谢”还是“你辛苦了”。他只知道,他想让她开心。从高中到现在,她的每一个生日,他都想让她开心。以前是送一本书、一盒颜料、一支画笔。今年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不是“送”什么,是“给”什么。给她一个惊喜,给她一个回忆,给她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生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腿有点麻,蹲太久了。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五分。还有五分钟。他给徐漫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好了。”
四点四十。
徐漫漫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面。那幅画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画满了红色和黑色的线条,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苏念晚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幅画,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试图理解那些线条在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徐漫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偷偷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好了。”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转向苏念晚。
“晚晚。”
“嗯。”
“我们去最后一个展区。”
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在哪?”
“外面。”
苏念晚愣了一下。外面?798艺术区的“外面”不是大马路吗?大马路上有什么展区?但她没有问,因为徐漫漫已经在往前走了。她跟上徐漫漫的脚步,穿过展厅的后门,走进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墙壁是裸露的红砖,上面挂着一些旧照片——黑白的那种,是798还是工厂的时候拍的。工人们站在机器前面,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苏念晚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时间很有意思。几十年前,这里是工厂,机器轰鸣,工人忙碌。几十年后,这里是艺术区,安静优雅,年轻人捧着咖啡看展。同样一栋建筑,不同的灵魂。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白色的,关着。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被无数人摸过。徐漫漫停下来,站在门的一侧,看着苏念晚。
“晚晚。”
“嗯。”
“你先进去。我去买瓶水。”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不一起?”
“你先去。我马上来。”
徐漫漫的笑容很自然——不,不太自然。她的嘴角往上翘,但眼角没有动。真正的笑容眼角会有细纹,会微微眯起来。徐漫漫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在努力让笑容看起来真诚。苏念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个小小的疑问又冒出来了。但她还是没有问。
“好吧。”
苏念晚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黄铜的触感凉凉的,光滑的,有一点湿——是她手心的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一扇门而已,门后面无非是另一个展厅,另一个装置,另一面墙。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大”,是“亮”。非常亮。不是刺眼的白亮,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像黄昏的日光落在雪地上那种亮。光源来自窗户——不,不是窗户。是星星灯。无数颗星星灯,挂在窗户上、墙上、天花板上。
暖黄色的,小小的,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些星星灯不是普通的装饰灯——每一颗都是五角星的形状,用细细的铁丝弯成,外面包着一层暖黄色的LEd灯珠。它们被串在一起,像一条银河,从天花板垂下来,沿着墙壁蜿蜒,最后落在地面上。有的星星灯挂在窗户的玻璃上,透过玻璃,外面的天光还没全暗,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星星灯的光和天光交织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冷,一个亮一个暗,像两幅画叠在一起。
天花板上飘着银白色的气球。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铝膜气球,是哑光的乳胶气球,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星星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的飘得很高,贴在天花板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有的垂在半空中,被看不见的线拉住,慢慢旋转。气球上画着小小的星星——用黑色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不像机器印的,像人手画的。
墙上粘着更多气球。银白色的、淡金色的、浅粉色的,排成一排,沿着墙根延伸,像一条彩色的花边。气球之间夹着满天星——小小的、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像嵌在夜空中的星星。
地上铺着一条小径。不是真的路,是用星星灯铺的。一颗一颗的星星灯被摆在地上,排成一条蜿蜒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露台。灯的间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一步一步地踩过去。每颗灯旁边放着一小簇满天星,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冰做的花。
苏念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星星灯、气球、满天星、小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清楚,但又觉得看不清楚,因为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能是在看到第一颗星星灯的时候,可能是在看到气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的时候,可能是在看到地上那一簇簇满天星的时候。眼泪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了那条小径。
第一步。
星星灯在她脚下亮了一下——不,不是她踩亮的,是本来就亮着的,但因为她的脚靠近了,光被反射起来,在她鞋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觉得很暖。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走一步,旁边的一颗星星灯就会微微闪一下——不是真的闪,是她走路的震动让灯丝晃了一下,光就抖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她走得很慢,因为怕踩坏了。但她知道踩不坏,因为那是为她铺的路,为她亮的灯。
她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片创可贴的包装纸。白色的,撕开的,皱巴巴的,扔在墙角。她看着那张包装纸,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他蹲在地上,手指被铁丝划破了,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撕开创可贴,贴在手指上。他的动作很快,因为不想耽误时间。他还有很多灯要挂,很多气球要吹,很多花要插。
她蹲下来,捡起那张包装纸。纸很轻,在她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握得很紧,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露台的门是玻璃的,推拉式的,门框是白色的。透过玻璃,她能看到外面的天——灰蓝色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余晖还在,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橙红色的光。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高楼、矮楼、烟囱、塔吊,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剪影。
她推开门。
露台不大,但很开阔。三面是矮墙,一面是玻璃护栏,能看到整个798艺术区的屋顶和远处的城市。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落叶的味道、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他的左手捧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很大一束,用浅灰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但蝴蝶结的两边不一样长,一边长一边短,像他来不及调整。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贴着三个创可贴——食指一个,中指一个,无名指一个。白色的创可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很显眼,像三片小小的绷带。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开。不是一下子全部亮起来的,是一盏一盏、一片一片、一栋一栋慢慢亮起来的。从近处的厂房、远处的居民楼、更远处的写字楼,橘黄色的、暖白色的、淡蓝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亮,像另一片星空从地面升起来。
他的脸在星光和灯光的交织中,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被星星灯照成了暖金色,暗的那一半融进了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光——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光,只有在看她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了。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慢慢的渗出来,是猛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眼泪就止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那些星星灯太美了,也许是那些气球太轻了,也许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花,等她。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一直流。从眼角滑下来,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滴在下巴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衣领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他送她的满天星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去的,他递给她,她就接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害羞的星星。花瓣很薄,几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把花束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纸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丝带的蝴蝶结被她压歪了,一边翘起来,一边垂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今天是你生日。”
她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忘了。她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没想过这件事——“今天是我生日”。她只记得要上课、要看展、要赶作业。她不记得要过生日、要许愿、要吃蛋糕。她甚至不记得今天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但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记得。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同一个产房。她先哭,他后哭。她的哭声大,他的哭声小。护士说“这俩孩子以后一定有缘”。她不知道“有缘”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对她说“生日快乐”,从来没有漏过。
“星星哥。”她的声音闷在满天星后面。
“嗯。”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上午。”
“你一个人?”
“嗯。”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满天星里。花瓣凉凉的,滑滑的,贴着她的脸颊。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个人。花了一上午,布置了这间屋子。挂星星灯——三十多米长的灯串,一颗一颗地挂上去,高度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吹气球——四十多个气球,一个一个地吹,吹到腮帮子酸了,嘴唇麻了,舌头都不会动了。插满天星——两束花,一枝一枝地修剪,一枝一枝地插进花泥里,调整角度,调整位置,调整到每一枝都好看。他做了很多,做到手指被划破了三次。第一次是挂灯的时候被铁丝划的,第二次是吹气球的时候被气球口磨的,第三次是插花的时候被花枝扎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疼不疼,因为他没有时间想。他只知道,他想让她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手指。
“星星哥。”
“嗯。”
“你手指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很快,但她看到了。她看到那三个创可贴,看到创可贴边缘渗出的浅黄色碘伏,看到创可贴下面微微鼓起的伤口。被纸划了不会贴创可贴,被铁丝划了才会。被纸划了伤口很浅,贴创可贴反而碍事。被铁丝划了伤口很深,不贴会流血。她知道他不是被纸划的,是被星星灯的铁丝划的。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怕自己会哭——她已经在哭了,再哭就停不下来了。
“没事。被纸划了一下。”他说。
她看着他,没有拆穿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满天星。白色的花瓣上沾了她的眼泪,湿了一小片,花瓣变得半透明,像一片薄薄的冰。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因为那是他只对她笑的样子。
“生日快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