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漫漫从床上探下头,黑色面膜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挺好的’?你出去了一整天!他都抱你了!你还说‘挺好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徐漫漫。“你怎么知道他抱我了?”
“我在窗口看到的。”徐漫漫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正好在窗口收衣服,一低头就看到了。”
苏念晚低下头笑了。她没有觉得被冒犯,甚至有一点点开心——有人看到他被抱了,有人看到了那个拥抱。不是她一个人在回味。
“他抱得紧吗?”徐漫漫问。
苏念晚想了想。“嗯。”
“多紧?”
“很紧。”
“是朋友那种抱,还是……”
“不是朋友那种。”徐漫漫的眼睛亮了。
“那就是男朋友那种!”
苏念晚低下头,嘴角弯着。嗯,男朋友那种。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开始卸妆。
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凉凉的,湿湿的。她敷在眼睛上,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擦掉。眼影、眼线、睫毛膏,一点一点地脱落,像墙皮从墙上剥落。化妆棉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痕迹,乱七八糟的
镜子里她的脸一点一点变回原来的样子——眼睛变小了,睫毛变短了,皮肤没那么白了,但那些痘印又露出来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素颜的脸,忽然觉得还是这样舒服。不是化妆不好看,是不化妆更自在。不用怕口红掉了,不用怕眼线晕了,不用怕高光太亮了。但她知道她还会化妆的,因为他的眼睛会亮。
卸完妆,她洗了脸,涂了水乳,然后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他已经发来消息了:“到宿舍了?”
“嗯。”
“卸妆了吗?”
“嗯。”
“累吗?”
“还好。”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星星哥。”
“嗯。”
“你喜欢我化妆还是不化妆?”
他沉默了几秒。“都喜欢。”
她笑了。“哪个更喜欢?”
他又沉默了几秒。“你。”
她看着那个“你”字,笑了。不是“化妆的你”,不是“不化妆的你”,是“你”。无论她化不化妆,好看不好看,精致不精致,都是她。他喜欢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震了——“今天你很漂亮。”
“真的?”
“嗯。但你不化妆也漂亮。”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很久。她打了视频电话过去,他接了。屏幕上的他坐在书桌前,背景是那面贴满代码便签的墙,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星星哥。”
“嗯。”
“你什么时候睡?”
“等会儿。”
“你在干嘛?”
“写代码。”
“什么代码?”
“工作室的项目。”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又觉得很远,远到她只能隔着屏幕看他。她想摸他的脸,手伸出去,碰到的是冰凉的手机屏幕。那种触感不是他的皮肤,是玻璃,是金属,是塑料。她缩回手,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躺着看屏幕里的他。他的脸在屏幕里是扁平的,没有立体感,没有温度。但她舍不得挂,因为她怕一挂就真的远了。
“星星哥。”
“嗯。”
“你明天有课吗?”
“有。上午。”
“几点?”
“八点。”
“那你还不睡?”
“等你睡了我就睡。”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她睡不着,因为她想他。今天是他们官宣后的第一次约会,她等了那么久,期待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但约会结束了,他走了,她又回到这间宿舍,又回到这张床上,又回到只能隔着屏幕看他的状态。她忽然觉得很失落,那种落差感像坐过山车——上去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下来的时候心脏还悬在半空中,落地了却觉得不踏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难过,是空。像气球里的气被放掉了,瘪瘪的,软软的,飘不起来了。
“星星哥。”“嗯。”“我有点想你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也许是话,也许是情绪,也许只是口水。
“我也是。”他说。只有三个字,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也在想她,他也在失落,他也在适应这种落差。她深吸一口气。“你明天真的八点有课?”“嗯。”“那你快睡吧。”“你也是。”“晚安。”“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两个棉花娃娃。她把“星星”拿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娃娃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棉花填充得很实,捏上去硬硬的。她把娃娃贴在脸颊上,布料凉凉的,滑滑的,没有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因为他说明天还会来找她,虽然要上课,虽然很远,虽然很累,但他还是会来。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周一到周五,各自上课,各自忙碌。他在A大,她在美院。他们还是会每天发消息,还是会每天晚上视频通话。但那种“刚在一起”的热度在慢慢降温。不是感情变淡了,是现实变重了。她有工作室的项目要赶,他有导师的任务要做。她有时候忙到忘了吃饭,他有时候忙到凌晨才回宿舍。他们还是会说“我想你”,但说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
周三晚上,苏念晚在工作室改稿。她负责的那个项目进入了终审阶段,陈教授对她的方案很满意,但提了几个修改意见。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设计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不会改,是不想改。已经改了无数遍了,她觉得自己改到快吐了。但她不能不改,因为这是她的项目,她是负责人。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继续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吃饭了吗?”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她还没吃。她打字:“还没。”“去吃点东西。”“不饿。”“不饿也要吃。”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烦。她不想听这些话,不想听“记得吃饭”“别太累”“早点睡”。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但她不想听。因为她做不到,她不能按时吃饭,不能早点睡,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在忙。晚点吃。”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点冷淡。但她没有撤回,因为她真的在忙。
手机又震了。“好。别太晚。”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是无奈。他不能说“别忙了”,因为他知道她不能不忙。他只能说“别太晚”,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改稿。
周五晚上,苏念晚终于把项目改完了。她保存文件,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天花板白得刺眼。她看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做出来有什么用。她只知道要做完,做完就好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工作室。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忙完了?”“嗯。”“明天我去看你。”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明天周六,她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然后去画室画一天速写。她不想让他来,不是不想见他,是太累了。她怕自己状态不好,怕自己不能好好陪他,怕他看到自己疲惫的样子会心疼。她打字:“明天我要画速写。”“那我陪你。”“不用。你也有自己的事。”“没事。我陪你。”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好。”
周六早上,苏念晚八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闹钟叫醒的,因为她要在他来之前先到画室。她怕他看到她还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脸浮肿的。她不想让他看到那样的她。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挑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没有化妆,因为她没时间了。
她背着画具,走出宿舍楼。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九点,他到了。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她看到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早餐。”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豆浆还是热的,三明治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豆浆,三分糖,温度刚好。她看着那杯豆浆,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钟帮她买豆浆。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觉得,那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不是豆浆本身,是坚持。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你从来不吃。”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确实从来不吃早餐,不是不想吃,是没时间。她总是睡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冲去上课。他不说“你要吃早餐”,他说“我给你带”。不是要求,是行动。
他们去了画室。画室在美术楼的二层,不大,但很亮。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支起画架,摆好画板,打开画箱。他坐在她旁边,拿出电脑,开始写代码。和树屋里一样,但不一样。树屋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画室是公共的,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但那种安静是一样的,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是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安静。
她画了一上午速写,画了十几张。他写了一上午代码,写了几百行。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无聊。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她夹了一块排骨给他,他吃了,说“好吃”。她笑了。“你每次都好吃。”“因为真的好吃。”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站在楼下,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下周见。”“嗯。”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忽然想,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他还是习惯摸她的头。以前是哥哥摸妹妹的头,现在是男朋友摸女朋友的头。不一样,但都是宠。
他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低下头,笑了。
甜蜜之余,现实问题也慢慢浮出水面。A大和A美院毕竟相隔二十一分钟地铁——二十一分钟不长,看一部剧的三分之一都不够,但加上从宿舍走到地铁站的时间,加上等地铁的时间,加上从地铁站走到校门口的时间,来回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他写几百行代码,够她画好几张速写。他们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路上,但他们更舍不得不见面。所以还是会见面,但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一两次。一周见一两次,每次半天。剩下的时间,隔着屏幕,隔着二十一分钟地铁,隔着两座学校。
苏念晚开始觉得不够了。以前不是男女朋友的时候,一周见一两次她觉得很满足。因为那时候他们没有“在一起”,见面是意外之喜。现在他们在一起了,见面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事,一旦减少了,就会有落差。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因为她知道不是他的错。他忙,她也忙。他有课,她也有课。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她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他们被现实困在了两座不同的学校,被困在了各自的时间表里。
有一天晚上,苏念晚在画室画画。她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画了很久,画到下课铃响了,画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不是银杏树,是她自己。光秃秃的,空荡荡的,在风里站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收好,走出画室。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在干嘛?”“刚画完。”“累吗?”“还好。”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他们每天的对话好像只剩下这些了——“吃了吗”“吃了”“在干嘛”“在忙”“累吗”“还好”“早点睡”“晚安”。她不是嫌他无聊,是嫌自己无聊。她不知道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说“我想你”?太频繁了。说“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太黏了。说“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她不想给他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宿舍。回到宿舍,徐漫漫正在看书,赵悦在写作业,陈思雨在敷面膜。苏念晚洗了澡,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她看了很久,没找到北极星。她有点失落,但想起他说的——不是所有星星都能看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睡了吗?”“还没。”“明天我去看你。”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开心,是期待,是愧疚。开心他能来,期待见到他,愧疚自己什么都没做。“好。”她说。
她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两个棉花娃娃。她把“星星”拿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因为她知道,明天他会来。
第二天,他来了。他们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看书,在操场散步。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以前他们只是待在一起,现在他们是“在一起”。以前她不会在他面前撒娇,现在她会了。以前他不会在她面前说“累”,现在他会了。他们开始在对方面前卸下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露出来。不是不好,是不习惯。
下午,他该走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他背着书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星星哥。”“嗯。”“你累吗?”他愣了一下。“不累。”“真的?”“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说不累,但她知道累。她深吸一口气。“下周别来了。我去找你。”他看着她。“好。”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苏念晚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拿起速写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和星星哥的一周。”她想了想,开始画。
周一。他在屏幕那头写代码,她在屏幕这头画画。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画了他的侧脸,只画了轮廓,没有画五官。因为隔着屏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像素太低了,他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周二。他在食堂吃麻辣烫,她在食堂吃糖醋排骨。她画了两碗饭,一碗红汤,一碗白盘。两碗饭之间隔着一道空气,那道空气很长,长得像一条河。她不知道那条河有多宽,但她知道她跨不过去——至少今天跨不过去。
周三。他在图书馆看算法导论,她在工作室改设计稿。她画了一本书和一张图纸,书和图纸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很大,大到能坐下两个人。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周四。他在地铁上睡着了,她在画室画速写。她画了一列地铁和一个画架,地铁和画架之间隔着整座城市——二十一分钟地铁,五站路,两座学校,无数条街道。那些街道她没走过,但她知道它们存在,因为它们隔在她和他之间。
周五。他在路灯下等她,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她画了两个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跑着。跑的那个人头发飞起来了,裙摆飘起来了,她的手指快要碰到他的手指了,但还没碰到。因为她还在画里跑着,还没跑到他面前。
周六。他们坐在长椅上吃咖喱蛋包饭。她画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份蛋包饭。蛋包饭冒着热气,热气飘到他们脸上,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她不知道他们在笑还是在哭,但她知道他们在吃东西,在吃同一份蛋包饭。
周日。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她画了一片天空,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灰。那片灰从画纸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没有任何遮挡。她看着那片灰,忽然想,这片天空是他们共有的唯一的东西。不在同一个学校,不在同一个房间,不在地铁上,不在长椅上。但他们能看到同一片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的,北京的天空。
她画完了,看着那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他。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会回“好看”还是“嗯”还是“好”。她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一张截图——他的手机桌面,就是那组画。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一张,他设成了壁纸。他会每天换一张,周一用周一的画,周二用周二的画。他会在打开手机的每一刻,都看到她画的他们。她没有回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是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正在回宿舍的地铁上,隧道很黑,灯箱的光一闪一闪的。他靠着车门,看着手机屏幕。桌面是那张周日的画——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云。但他知道那是在北京,是他和她共同的城市。他在屏幕里画了一颗星星,很小,很淡,在灰蒙蒙的天空正中间。不是用笔画的,是用手画的。他用手指在那片灰上点了很久,点到屏幕都发热了,点到那颗星星周围的像素都模糊了。
窗外的隧道很黑,灯箱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数着那些光,一站,两站,三站,四站,五站。他下了地铁,走出站口。阳光落下来,照在脸上,很暖。他站在站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宽阔,笔直,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北京的空气有一点点干燥,有一点点冷。但没关系,因为下周,她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