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苏念晚站在衣柜前,盯着里面挂着的衣服,看了很久。她不是在选择穿什么,是在想——为什么要选。以前去见陆星辞,她也会站在衣柜前挑很久。挑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挑那条红色的波点裙,挑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每次挑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因为知道他会在银杏树下等她。今天不一样,今天去见赵宇辰,心里不是甜的,是平的。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要去见一个人”的平静。她伸手拿了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不是不想打扮,是不想让他误会。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周明轩送的那个,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她想了想,又把它放下了。她不想在他的作品集旁边放一个空白本子,好像她什么都没画过。她把速写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苏念晚到咖啡馆的时候,赵宇辰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子里,杯壁内侧有一圈细细的油脂。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边角磨白了,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他穿着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长裤,银色细框眼镜。他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不是挥手,不是笑,是点头。苏念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子的靠背很直,坐垫是深棕色的皮革,有一点硬。
“喝什么?”他问。
“拿铁,三分糖。”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拿铁,三分糖——这是她的习惯,但不是因为今天才有的。是陆星辞帮她养成的。高中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给她买豆浆,三分糖。后来她喝咖啡也习惯加三分糖。赵宇辰站起来,走向吧台。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但背很直,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徐漫漫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学长看学妹,像你看陆星辞。”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端着咖啡回来,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杯壁很烫,她把手缩了回来。
“谢谢。”
他坐下来,打开文件夹,推到她的方向。第一页是一张海报,黑白灰的配色,画面中央是一只鸽子,翅膀展开,像在飞。瞄准镜的十字线落在翅膀的正中央,十字线的交叉点正好在鸽子的心脏位置。她看着那只鸽子,忽然觉得它在疼。不是真的疼,是她在替它疼。
“这张海报,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她问。
“先想。”他说,“想好了再画。”
“想了多久?”
“两个月。”
她愣了一下。两个月——一张海报。不是画了两个月,是想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他什么都没画,只是在脑子里转那只鸽子和那个瞄准镜。转来转去,转了几千遍几万遍,转到每个角度都看过了,转到每个细节都想清楚了,才开始画。画只用了一天。
“为什么想那么久?”
“因为不想画第二遍。”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鸽子。它还在飞,翅膀展开,十字线落在心脏上。它不知道自己在被瞄准,所以它不害怕。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表达的,但她觉得,不害怕比害怕更让人心疼。
她翻开第二页。是一组字体设计,主题是“城市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是用线条画的,粗细、疏密、方向都不一样。粗的短的线条是车鸣声,粗的长的是施工声,细的密的是地铁报站声,细的疏的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把那些线条一根一根地看过去,车鸣声的那根线画得太粗了,她觉得像尖叫,不是车鸣。施工声的那根线太直了,她觉得像铁轨,不是施工。地铁报站声的那根线太密了,她觉得像噪音,不是报站。风吹过树叶的那根线太疏了,她觉得像叹息,不是风。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画的。也许尖叫就是车鸣,也许铁轨就是施工,也许噪音就是报站,也许叹息就是风。她合上文件夹,推回去。
“为什么合上了?”他问。
“看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你的设计,像刀。”
他愣了一下。“刀?”
“嗯。很锋利。看的时候会觉得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深,她在那个深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的脸很小,小到只占了他瞳孔的一小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疼”,但这是真话。他的设计不讨好,不温柔,不给你留余地。像一把刀,你看它的时候,它就对着你。不是要伤害你,是要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棉花做的。她的设计不一样,她的设计是棉花。你碰到它的时候不会疼,会觉得软,会觉得暖,会觉得被接住了。不是因为世界是好的,是她想让看画的人相信世界是好的。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这是她选择的路。
他点了点头。“那你呢?你的设计像什么?”
她想了想。“棉花。”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翻开文件夹,翻到第十几页。那一页是一张海报,红白两色,红色是血,白色是雪。血滴在雪地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她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红的不是血,是玫瑰花。雪地上有一朵玫瑰,花瓣上还有雪,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雪。
“这张我很喜欢。”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冷的,但是花是活的。”
他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翻到第二十页,是一组标志设计。二十个标志,每一个都不一样,但都用了同一种字体。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黑体,是手写的,笔画有粗有细,像毛笔字,但不是毛笔,是他自己写的。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写字?在笔记本上写,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
“这些字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一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字。有的字写得很稳,有的字写得很抖。稳的是白天写的,抖的是晚上写的。她不知道他晚上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的手也抖过。画不出来的时候,手会抖。不是害怕,是着急。
“你写字的时候,手会抖吗?”她问。他看着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不抖,但他的笔会抖。不是手在抖,是心在抖。他写“城市的声音”的时候,手不抖,因为知道要写什么。写那组字的时候,手抖,因为不知道。
“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为什么。手抖的时候,画出来的线条是不一样的。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们聊了很久。聊设计,聊字体,聊颜色,聊留白,聊“少即是多”。他讲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那只鸽子画了十几个版本,一开始画了鸽子被射中、鸽子在流血,后来全删了,只剩一只鸽子,一个瞄准镜。他说“少”不是没有,是不说废话。她讲她的插画——银杏树的轮廓画了无数遍,第一遍太圆,第二遍太尖,第三遍太规矩,第四遍太随意。第五遍的时候她不想画了,放下笔,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窗外的银杏树,忽然发现它不是圆的,也不是尖的,是有时候圆、有时候尖、有时候圆和尖之间。她说“多”不是复杂,是精准。
咖啡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旁边桌的情侣换了两拨,第一拨男生给女生拍照,拍了很多张,女生都不满意;第二拨两个人在看同一部手机,头靠得很近。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苏念晚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了。他们聊了一个半小时,感觉像只过了半小时。时间在设计面前是不准的,你投入进去,它就快了。你不投入,它就慢。
赵宇辰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你晚上有事吗?”她想了想。没有。但她应该说“有”。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他点了点头。“那一起吃个饭吧。”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深,她在那深里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了,因为光变了。她应该拒绝,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说“一起吃饭”,不是“我请你吃饭”。是“一起”,不是“我请”。好像两个人平等地、顺路地、顺便地吃一顿饭。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觉得这个字用得很好。
“好。”
他拿起手机。“我订个位。”她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突出,打字的时候指尖会微微翘起来。她想起陆星辞,想起他的手。比赵宇辰的宽,比赵宇辰的厚,比赵宇辰的更有力。
她拿出手机,给徐漫漫发消息。“赵宇辰约我吃饭。你来不来?”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徐漫漫回了一行字——“发定位。我马上来。”苏念晚把咖啡馆的定位发过去。徐漫漫回了一个字——“等着。”
赵宇辰订好了餐厅,是一家湘菜馆。她不能吃辣,但他说可以点不辣的。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背上书包。他付了咖啡的钱,她抢着要付,他已经扫了码。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付款成功的页面,数字跳了一下。“我请你吃饭。”他说。她没有说“不用”,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付。
他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徐漫漫。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五点钟太阳还很高。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来,暖的,带着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你室友也来?”他问。
“嗯。她正好在附近。”她说。
“好。”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不开心,是知道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徐漫漫来了。她穿着那件“东北”文化衫,头发散着,没有扎,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会飘。她走路很快,文化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她看到他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笑了。那个笑是给苏念晚看的,不是给赵宇辰看的。
“等久了?”她问。
“没有。”苏念晚说。
赵宇辰点了点头。“走吧。”
湘菜馆在学校南门,走路十分钟。三个人并排走,苏念晚在中间,赵宇辰在左边,徐漫漫在右边。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晚踩着自己的影子,也在踩赵宇辰的影子。赵宇辰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手插在口袋里。徐漫漫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苏念晚的手臂上。
他们走进湘菜馆,赵宇辰报了预订信息,服务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他让她坐里面,徐漫漫坐她旁边。他把菜单递给她,她递给徐漫漫。“你点。”徐漫漫接过菜单,翻了几页。“你吃辣吗?”她问赵宇辰。“吃。”“那点辣的。”赵宇辰接过菜单,点了剁椒鱼头、辣椒炒肉、酸豆角、一碟不辣的糖醋排骨。徐漫漫看着他点菜,笑了。“你还挺细心的。”赵宇辰没说话。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很大,盘子占了大半个桌子。辣椒的红和鱼头的白在灯光下很亮,剁椒的香味冲进鼻腔。赵宇辰夹了一块鱼头,放在苏念晚的碟子里。
“谢谢。”她说。
徐漫漫看着那块鱼头,又看着赵宇辰。她的目光很短,只有一秒。然后她低下头,吃自己的。
“赵学长,你平时都这么照顾学妹的吗?”徐漫漫忽然开口。赵宇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是。”“那为什么照顾她?”苏念晚在桌下踢了徐漫漫一下。徐漫漫没理她。
赵宇辰放下筷子,看着徐漫漫。“因为她的设计值得被照顾。”徐漫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个理由我接受。”
苏念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不甜,不酸,不嫩,不柴,她嚼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她在想赵宇辰说的话——“因为她的设计值得被照顾。”不是“她值得被照顾”,是“她的设计”。他把“设计”和“她”分开了,喜欢的是她的画,不是她。她应该松一口气,但她没有,因为她的画就是她。她画的东西,就是她的心。她的心被她画在了纸上,他看到了,他说“值得被照顾”。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学长。”徐漫漫又开口了。
“嗯。”
“你有女朋友吗?”
赵宇辰看了苏念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那个移动的过程很短,但她感觉到了。
“没有。”他说。
苏念晚放下筷子,夹了一块鱼头。鱼头的肉很嫩,一夹就碎。她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放进嘴里。辣,很辣。辣到她眼泪快出来了,她喝了一大口水。她不能吃辣,但她吃了,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徐漫漫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赵宇辰。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苏念晚在桌下又踢了徐漫漫一下。这次踢重了,徐漫漫的膝盖碰到了桌腿,桌子晃了一下。赵宇辰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苏念晚。苏念晚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有想法的。”他说。
徐漫漫笑了。“什么样的想法?设计的想法?”“嗯。”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赵宇辰。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她在那个亮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晰。
“我男朋友的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宇辰的筷子停了一下,鱼头从筷子上滑了下去,掉在盘子里,溅起一小片红色的汤汁。“我也在帮忙设计。”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继续吃。糖醋排骨不甜,不酸,不嫩,不柴。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赵宇辰夹起那块掉在盘子里的鱼头,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徐漫漫看着他们,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弯了一下。
“赵学长,你认识陆星辞吗?”徐漫漫问。赵宇辰摇了摇头。“不认识。”“A大的,计算机系,她男朋友。”赵宇辰点了点头。“嗯。”他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苏念晚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他说“棉花”。他说她的设计像棉花,软的,暖的,能接住人的。她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她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画让人不疼的画,做让人不疼的设计。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会继续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