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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偏宠小青梅,学霸他蓄谋已久 > 第253章 第一顿"家"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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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一顿"家"的晚餐

昨晚。

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他们站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长方形的浅金色光带,光带边缘的边缘落在那盆春羽的叶片上,把其中两三片叶子的尖端照成了半透明的浅绿色。她看着他额角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那层薄汗,看着他从掌心捏着的那团纸巾边缘透出来的、刚才擦过额头留下的灰色痕迹——是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之后在白色纸面上留下的印迹,像一幅微型的、用脏水画出来的抽象画。

她没有说你辛苦了。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立好,把帆布袋放在箱子上方,蹲下来解开了外套的拉链。然后她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伸手拿走了他掌心里那团已经被揉皱的纸巾,转身丢进了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她回头的动作自然的,像是她已经在这里住过很久了,知道垃圾桶在那个位置,知道厨房的灯光开关在门口右边的墙上,知道水槽下面的柜门打开时会有一种轻微的阻力需要多抬一下才能完全拉开。

还有抹布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幅度很小,从他微微动了一下的眉梢就能看出来——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另一块干净的除尘布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拆开包装,而是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串星星灯。能亮吗?她回头看他。他走到阳台门口,弯腰找到了插头——插座在阳台门框旁边的墙面上,距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他把插头对准插孔的时候手稍微偏了一下,第一下没对准,第二下才插进去。插头插进去的瞬间,那串暖黄色的星形灯泡亮了起来。在白天看来,那黄色的光并不明显,像是几十颗被稀释过的光点沿着栏杆串成一条柔软的弧线,和窗外的日光混在一起,灯光和日光之间有一种缓慢的融合,像是两种不同温度的水在同一个容器里慢慢地抵达相同的温度。她站在阳台中央,看着那排星星灯在日光里亮着——不算耀眼,但每一颗灯泡的边缘都有一圈暖光,光晕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一排细小的金色光斑,每一个光斑的形状都对应着正上方那颗星形灯泡的外轮廓,像是一排被复制过的微型星群在墙面上列队。

晚上应该更好看。她说。他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但她听到他轻轻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不像是回应,更像是某个确认指令被执行完毕之后自动输出的日志,简短,低调,仅用于记录该流程已完成。

他们一起收拾了剩下的东西。她把画具从帆布袋里取出来,在客厅靠南的墙边排开——颜料盒、调色盘、画笔筒、速写本、两个画筒。她按照某种她自己在长期使用中形成的秩序把它们放好,每一件物品占据的位置之间保持着大约两到三厘米的间隔,像是她在用一种她自己的坐标系统划定它们各自的领域,不允许任何两个物件互相接触或者压叠。他把她行李箱里其余的东西取出来——衣服叠好放在客厅角落的临时置物区,几本书靠在墙角排成一列,电脑包放在行李箱旁边。每完成一项,他就在心里把清单上的对应项划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正在向某个隐形数据库逐一提交更新。

收拾到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初步有了生活的轮廓。空荡荡的房间不再那么空了——墙角有一盆绿色植物,阳台的栏杆上有一排暖黄色的星星灯,南墙边靠着一排画具,另一侧墙边堆着几个整理好的收纳箱和行李箱。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刚刚被摆放好的物品,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

饿了。她说。他看了她一眼:楼下有个超市,昨天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她弯起嘴角:那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电梯从六楼降到一楼的时候,楼层数字在面板上逐格跳动,每跳动一次,电梯轿厢内部的灯光会在机械触点切换的瞬间产生一次极微弱的闪烁,间隔均匀,像是一段稳定的节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单元门外面那种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微涩的气味,混杂着隔壁楼道里某户人家做饭时飘出来的葱油味——那种气味在冷空气中凝缩得更紧,像是被冻成了一层薄薄的气味膜,穿过人的鼻腔时能清晰地分辨出它在空气里停留过的路径和它从某个厨房飘到这扇电梯门口之间经过的所有转角。

超市在一楼底商,从单元门出来左转走三十米就到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深蓝色的遮阳棚从门框上方伸出来,遮阳棚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处有几道被长时间日晒和雨水交替侵蚀后形成的褶皱和褪色痕迹,颜色从深蓝渐变成了灰蓝,像是一片逐渐褪去色素的叶片。他们一起推了一辆购物车进去。超市不大,大约四五十平米,货架之间的走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推着购物车的时候需要侧身避让对面来的顾客。日光灯从顶上照下来,在白色的地砖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光晕,货架上的商品包装颜色混杂——红色、绿色、橙色、蓝色——像是被塞进同一个狭长空间里的色块们,在有限的光线下各自维持着自己颜色的边界。

买什么?他问。她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面前的第一排货架——上面摆着各种牌子的方便面和速冻食品,包装袋上的图案和文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先买个锅?她说。她侧过头看他:不然今天晚上什么也做不了。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到超市最里侧的家居区。锅具挂在一面墙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不锈钢的、不粘的、铸铁的,每一口锅的把手朝向一致,锅身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在墙面上形成一连串大小不等的椭圆形光斑,每一个光斑的亮度和位置都对应着它前方那口锅的曲率和角度。

她停在一个中号的平底不粘锅前面,拿起来掂了掂——不算重,锅底的涂层均匀,表面呈现出一层暗哑的深灰色,摸上去有一种微涩的颗粒感,像是涂层的表面被加工成了极细的磨砂质地。她翻到锅底看了一眼标签,确认材质和尺寸,然后把锅放进了购物车里。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口小汤锅,不锈钢的,锅身侧面有一个细长的把手,锅底有一圈蜂窝状的纹路。这个可以煮汤、煮面。他说。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把汤锅轻轻放进了购物车里,紧挨着那口平底锅,两个锅具在推车的金属网篮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磕碰声。

然后是调料区。货架上摆着一排排调料瓶,酱油、醋、料酒、蚝油、盐、糖、鸡精、花椒、八角、桂皮……不同颜色的标签和不同形状的瓶子挤在同一条货架上,像是一个被压缩过的调料光谱,从深褐到浅黄,从透明到浑浊,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气味和一种用途。她在一瓶生抽面前停下,弯腰看瓶子背面的配料表和保质期。他也停下来,从她旁边伸手过去拿了一瓶老抽,放在购物车里。她抬头看他:你知道生抽和老抽的区别?查过,他说,生抽调味,老抽上色。她笑了,没有追问他在什么场景下这个信息。

她又往里加了几样东西——一瓶料酒、一小袋白糖、一包淀粉、一小瓶香油。他也放进去一瓶醋和一小袋盐。两个人的手在购物车的上方交叉了几次,各自拿走各自认为需要的东西,没有太多交流,但每一件被放进去的物品之间都有一种默契的间隔——没有重复的东西,没有被漏掉的基础类目,像是他们正在用各自的经验拼合同一份购物清单,各自负责自己熟悉的区域,在中间的区域不约而同地留出了协作的空间。

走到食材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冷柜里包装好的各种肉类和蔬菜。牛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在白色的泡沫托盘里,上面覆着一层保鲜膜,保鲜膜在冷柜的灯光下反射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光在肉的表面上形成一层极薄的、流动的亮膜,像是每一片牛肉的表面都有一层刚从冰柜里凝出的水汽被灯照着。她拿了一盒牛肉片,看了看,放进车里。他又拿了一盒鸡蛋,掂了掂盒子确认没有破损,也放了进去。她拿了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一袋土豆,包装袋外侧标签上的打印字体有些模糊,像是打印机的墨盒在印标签的时候已经接近耗尽。他在她拿菜的时候,从另一个冷柜里取了一盒豆腐和一把小葱,放在车子的角落里,和其他食材之间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他那部分食材和她那部分食材在购物车内部也有各自明确的属地,互不侵占,但可以互相调用。

走到饮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果汁、碳酸饮料、茶饮,瓶身被不同颜色的标签包裹着,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各自呈现着自己包装上的色相。她看了一圈,从第三层拿下了一瓶橙汁,塑料瓶的外壁在从冷柜出来之后接触到室温空气,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密集而均匀,像是瓶身被一层极薄的雾包裹着。他把那瓶橙汁接过去,轻轻放到购物车最里面的角落,和那盒牛肉隔开了一段距离——也许是因为饮料瓶壁上的水珠会沾到其他食材的包装袋上,也许只是他自己心里的某条秩序在运行。

最后,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货架上摆着薯片、饼干、巧克力、坚果,她看了一眼那排薯片,然后又看了一眼购物车里已经装了半满的物资——两个锅、六瓶调料、四样食材、一盒鸡蛋、一瓶橙汁。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没有伸手拿任何零食。但她走了一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塑料包装袋被拿起时发出的摩擦声。她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原味的,包装袋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被切开的土豆的示意图。你拿的?她问。你不是停了一下?他答。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购物车的轮子在不平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那包薯片被他放在了购物车最上面的横杆旁边,和其他所有东西之间保持着一点距离,像一个独立的、可选的模块,在被决定采用之前暂时挂靠在系统的边缘。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有一排挂钩,挂着各种小物件——钥匙扣、打火机、便利贴、一个小号的密封罐。她看了一眼那个密封罐,玻璃的,透明,盖子是不锈钢的,罐身圆润,壁厚均匀,在收银台的白光下没有任何气泡或者瑕疵,像是刚从模具里取出来就被擦干净了。她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收银台上。他看到了,没有问她要拿来装什么,只是从购物车里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到台面上,让收银员扫码。扫码枪每扫过一个条形码,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在安静的超市里清脆而干脆,像是在把每一件物品的存在状态从未记录切换成已记录。

总共花了一百二十七块六。他付的钱。她伸手要转给他时,他说:第一顿,算我的。她把手机放回去,没有争。

回到家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阳光从阳台照进客厅的角度比中午时更斜了一些,光带在地板上比之前拉得更长了,从阳台门一直延伸到了客厅中央,正好照在那盆春羽的根部和靠近底部的叶片上。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取出来。她从袋子里拿出那瓶橙汁时,发现它已经不凉了——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蒸发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水滴挂在瓶身上半部的弧面上,像是退潮时留在岩石表面最后那几滴水。她把橙汁放进冰箱冷藏室的最上层,关门的时候冰箱门上的密封条发出一声轻柔的吸气声。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口平底锅,撕掉标签,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水流接触锅底的瞬间,发出一片细密的水花溅落声,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最初几个音节。他把锅放在灶台上,然后拿出那口汤锅,同样冲洗了一遍,放在另一个灶眼上。两个锅并排立在灶台上,一平一深,一宽一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它们各自的不锈钢把手上形成两道形状不同的光斑,一道细长,一道短圆。

想吃什么?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已经预先输入了简单家常菜谱几个字,光标在输入框的末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待他把搜索范围进一步缩小。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她能想象他昨晚在搜索框里输入这几个字时的样子——也许是在挂完星星灯之后,也许是躺在宿舍床上合眼前的最后几分钟,用拇指在屏幕上敲出这几个字,然后滑过几条菜谱,在心里记下几个关键的步骤和食材搭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番茄炒蛋?她说,简单。他低下头搜索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做法。他看了一遍,把手机靠在调料瓶后面,屏幕朝上,方便随时看。她把围裙从墙上挂勾取下来——围裙是灰色的,布料偏厚,前面有一个大口袋,是她刚才收拾厨房时发现的,大概是前一位租客留下来的,被她洗过晾在阳台上,现在干透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余味。她把它系在腰上,带子在后面打了一个结,结打得紧了一些,能感觉到腰部被布料轻轻收拢的约束感。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番茄。她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接触番茄表皮时溅开成细碎的水花,顺着番茄的弧面流下来,在底部聚集成几滴透明的水珠,滴落在水槽底部的金属表面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清脆的滴答。她切番茄的时候,刀落得不算快,但也算不上慢,每一刀的间距大约一厘米,切口整齐,番茄汁从切口处渗出,在白色的砧板上留下一道微红的汁液痕迹。他站在她旁边打蛋——他把蛋壳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度恰好能让蛋壳裂开一条缝,用拇指沿着裂缝一掰,蛋壳分成两半,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没有碎壳掉进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流畅而准确,像是他打鸡蛋的经验数量级已经达到了某个不需要再思考的程度。

你会打蛋?她问,切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拿起第二颗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蛋液滑进碗里时发出柔软的、液体撞击碗壁的声音。以前不会,他说,查了一下方法。

她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盘子里,端到他旁边。碗里的蛋液已经被他用筷子打散了,黄白两色已经完全融合成了均匀的浅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大小不一,在碗沿的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反光。他打开灶火,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接触到冷锅底的瞬间没有声响,但随着温度升高,油的表面开始出现极细的波纹,油面从静止变成流动,流动的方向不规则,像是被锅底不同区域的温度差推动着缓慢地画着圈。她把蛋液倒进去——一声,蛋液接触热油时发出的声音短促而响亮,像是一个信号。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开始变白,中间还保持着半液态的流动状态,她正要把它翻面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通知。他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有去看那条消息的内容。

她没有注意到那条消息,因为她正专注于锅里的蛋。她把蛋翻过来的时候,翻得晚了一点点——底下的那一面已经煎得比预想中深了一些,边缘处出现了一圈焦褐色,颜色比她想让它呈现的深了大约一个色阶。好像有点过了。她说。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还行,能吃。声音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属于可接受范围的,不完美,但没有超出阈值。她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把番茄倒进锅里。番茄的汁液在接触热锅的瞬间发出更剧烈的声,然后是一阵水汽升腾起来,在锅面上方形成一缕白雾,顺着油烟机的方向被吸走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甜的气味,微烫的,带着番茄被加热后释放出的那种略微刺激性的香味。

她放了盐,放了糖,把煎好的蛋倒回锅里翻炒了几下。整个过程比菜谱上写的快,但看起来也还算顺利——番茄炒蛋的成品颜色明亮,红黄相间,汁液裹在蛋块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亮膜,在厨房的灯光下反着光。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他们没有餐桌,茶几是房东留下的,木质台面,方形,大约一米见方,高度偏低,坐在沙发上吃饭正好合适。

他做的是蒜蓉青菜,也端上来了。然后他盛了两碗米饭——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煮的饭,大概是刚才她在炒蛋的时候他用电饭煲煮的,米饭的香气从厨房传出来,被热气和空气混合着推送到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在打开锅盖的那一瞬间,一整团湿润的白色蒸汽从锅中升起,带着米粒经过高温蒸煮后释放出来的那种清甜的、微糯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她把番茄炒蛋放在茶几中央,他把蒜蓉青菜放在旁边,两碗米饭对着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张低矮的茶几,茶几台面的木纹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线条,木纹的走向从中间向两侧逐渐发散,像是从茶几中心长出了一棵隐形的树,年轮向外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变淡,在边缘处融入实木本来的颜色。阳光还从阳台照进来,但角度已经比中午斜了很多,光带收窄了,变成了一条狭窄的金色长条,落在茶几的一条边上,正好照亮了那碟青菜最外侧的一片叶子,叶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水光被光照亮,像是叶片自己的脉络在光线下呈现出了比平时更清晰的轮廓。

她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也夹了一块,嚼了一下,停住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先开口了:……有点咸。她自己也尝出来了——盐放得确实多了,可能是她在放盐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也可能是那瓶盐的瓶口比平常的宽了一点点,导致流出的盐量超出了她预期的范围。她又夹了一棵青菜,蒜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但青菜的盐度和炒蛋不相上下——他放盐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蛋里的盐量,又加了一遍。两碟菜都咸了,咸度不大,大约比正常口味高了半个刻度,但对于两个人都能注意到这个差别的人而言,这个偏差足够明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看到他嘴角正有一丝被压住的、几乎要从唇边滑出来的弧度,像是一个函数在到达临界值之前被某个条件语句拦住了,但溢出值已经逼近了边界,正在那个边界的内侧反复试探。她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他:怎么办?他把筷子也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角度,侧过头来看她:还有泡面。

你买了?买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泡面——在他放调料的那一堆东西下面,被压在最底部,像是他在超市里拿这包泡面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某个预设的使用场景。他拆开包装,撕开调味包的时候动作利落,面饼落入沸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干燥的、硬质的、被热汤浸泡之后开始释放淀粉的声音。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把两包面一起煮了,用那双他刚才拿出来的长筷子翻动着锅里的面饼,面饼在沸水中逐渐散开、变软,在热汤里伸展成无数根弯曲的细线。水汽从他面前的锅上方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肩膀和上臂的轮廓。

两分钟后,他把两碗面端到了茶几上。汤面冒着热气,面体被煮得恰到好处,半透明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面上浮着几片菜叶——是从那碟蒜蓉青菜里挑出来的,重新用热水烫过一遍,沥了水,码在面上。调味包本身的香气代替了刚才被盐覆盖住的全部味道,在客厅里重新占据了一席之地。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面是有韧性的,软硬适中,汤底鲜咸,温度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沿着食管的路径留下一条连续的热感带,像是一条从喉咙通到胸口的细线被慢慢地、持续地加热着。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他。他也正在吃,筷子的动作不快不慢,低头夹面的姿态从容,像是他面前这碗泡面和他平时吃的任何一顿饭之间没有优先级上的区别——他在吃这碗面的时候,时间和空间上的关注度是完全一致的。但她注意到他在吃第二口的时候,嘴角比第一口的时候弯了一点点,幅度不大,大约是把一个浮点数从0.1微调到了0.12。但那一丝细微的变化已经被她读取到了,就像他能读到她的每一个微表情一样,她也能读到他的,只是他表达变化的通道比大多数人更窄,窄到只有一块薄薄的面板,信号的变化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接收器一直开着。

比番茄炒蛋好吃?她问。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你说呢?她笑了,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吃面,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已经从烫嘴降到了刚好能入口的程度,咸度适中,鲜美,带着调味包本身那种工业化的精确感——每一勺汤里咸味和鲜味的比例都是一致的,没有偏差,没有惊喜,但也没有失误。不像番茄炒蛋,有偏差,有失误,有她手腕抖了一下导致盐多出来的那一瞬间,有他按比例放了两遍盐的那一次误判。但那些偏差和失误在刚才那碗面端上来之前,就已经被她吃完了,咽下去了,留在了她的胃里。那碟盐放多了的番茄炒蛋和那碟盐放多了的蒜蓉青菜,菜本身的味道已经和她的记忆绑定在了一起了,用它们各自的咸度在味觉系统的某个存储位置里留下了对应的记录。

她端起面碗喝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碗边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茶几对面有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她把碗放下来,碗底碰到茶几木面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声音比平时显得更清晰一些。她抬起头,他正在看她。目光平稳,没有闪躲,像是从她端起碗喝汤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看她的那个方向了,一直看到她把碗放下来的这一刻,持续了大约七到八秒,中间没有中断过。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茶几上那碟盐放多了的番茄炒蛋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半透明质感。他左边的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茶几边缘那瓶橙汁——瓶身上还挂着几颗没有完全蒸发掉的水珠,瓶盖已经拧开了。

喝点水。他说。

她没有伸手去拿橙汁。她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碟其实做得不算成功的菜,再看了看两个空了大半的面碗,碗底还剩下一点点汤,汤面的油花在灯光下缓缓飘动着,像是正在演算某种低速的流体方程。阳光已经彻底退出了客厅,窗外的天色开始向傍晚过渡,天光从之前的明亮白色逐渐转成一种掺杂了轻微灰色的冷蓝,像是整个房间的色温在一寸一寸地往更冷的方向偏移。阳台上的星星灯还亮着,在窗外天色的映衬下,那一排暖黄色的小光点比以前在日光下更清晰了,每一颗都稳定地发着光,像是正在以均匀的间隔确认着自己的存在状态。

她看着那排星星灯,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碟已经凉了、盐放多了一点的番茄炒蛋,心里有某一种确认正在形成——在她自己身体的内部,不需要用语言输出,不需要被验证,只是安静地落座,然后开始运行。那是关于某些偏差和误判的确认,关于盐放多了的确认,关于锅底那一圈焦褐色的确认,关于那些被临时调整过的、没有按菜谱执行的步骤的确认。那些偏差最终没有造成任何不可逆的错误,它们只是被吃掉了,被消化了,被记录在她今天下午完整经历过的那个序列里了。她弯起嘴角,伸手拿起那瓶橙汁,拧开瓶盖,往他的碗旁边推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对着嘴喝了一口。

甜。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