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霓虹招牌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上面鲜明的游戏角色图案和“游戏厅”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辨。
智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那扇贴着各种海报的玻璃门走去。
福助跟在她身后,灰色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推开电玩厅的门,二人瞬间被一股由各种电子音效、背景音乐和机器运转声混合而成的声浪包围。
闪烁的屏幕光、炫目的跑马灯、以及空气中偶尔飘过的零食和小吃的味道,这些事物一起构成了一个与外面世界截然不同的喧嚣小天地。
智径直走向服务台。
“麻烦把这张卡里的游戏币全部兑换出来。”她从那叠会员卡里挑出一张递了过去。
那张卡显然在这家店有不少存货,柜台后的服务员小姐熟练地操作着,很快一个沉甸甸的塑料小筐被推了过来,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亮闪闪的游戏币,碰撞间发出哗啦啦的诱人声响。
智粗略数了数,大概一百五十多枚。
她捧起小筐,金属的冰凉和重量透过塑料传到手心。
刚转身准备往里走,还没决定先去哪台机器,电玩厅里营造氛围用的背景音乐恰好切换。
前奏响起的瞬间,智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段她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和节奏——强劲有力的鼓点切入,紧接着是键盘构筑出的鲜明电子音墙,然后是仿佛要撕裂什么一般极具爆发力的吉他Riff。
是有刺无刺的歌。
《熙熙攘攘、我们的城市》。
在这嘈杂的电玩厅里,她们的音乐正通过质量不算顶级的音响播放着,混在其他游戏的音效和客人的喧哗中,却依然带着那股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智抱着装满硬币的小筐站在原地,红色的瞳孔微微闪烁,有些发愣。
她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歌。
丸山福助自然也立刻听出来了。
他走到智身边,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浸在各自游戏世界里的客人,并没有人特意因为背景音乐而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低头看向智,嘴角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在这种地方响起了你们的音乐,意味着什么吗?”
智闻言下意识地回答:“意味着……我们火了?”
“意味着你该戴口罩上街了。”福助的回答干脆利落,答复更加冷淡现实,却没有否定智的判断。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从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未拆封的独立包装黑色口罩,递到智面前。
“给,戴上。小心被人认出来,那就没法儿好好玩了……虽然我也没觉得你们现在走在大街上就能撞见你们的粉丝就是了。”男人后半句补充得极其顺滑,带着他常有那种介于事实陈述和轻微调笑之间的调子。
海老冢智从他手里接过口罩,拆开包装,动作带着点被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她一边将口罩的挂绳挂在耳朵上,拉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生气而显得更亮的红瞳,一边恶狠狠地瞪了福助一眼。
“每当我觉得你这人还挺靠谱,想给你点应有的尊重的时候……”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清晰地传递了出来:“……你就开口说话!”
福助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配合着她的话茬往下接:“没办法,不嘴碎点,我这么完美万一被人喜欢上怎么办?”
智翻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白眼,几乎要把眼球翻到后脑勺去。
“我还是觉得你不说话光做事的时候更讨喜一些。”她嘀咕道,抱着硬币筐朝里走。
“那时候不熟,总得端着点。”福助跟在她身后半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所以你要玩什么?”
电玩厅里机器琳琅满目。
智的目光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屏幕和操作台上扫过,最终停在了一排街机对战游戏前。
那些机器款式较新,屏幕宽大,两侧是对称的摇杆和按键。
她指了指其中一台画面绚烂、角色造型华丽的:“试试这个吧。”
福助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智:“这个一个人玩不了吧?”
“你不一起来吗?”智已经走到机器前,将硬币筐放在台面上,开始投币。
福助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走到机器另一侧,也投入硬币。
“我打游戏……”他顿了顿:“水平不高。”
“没事,”智已经选好了角色,是一个肌肉健壮的红发女性战士,她侧头瞥了福助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带着点“终于逮到你弱点”的狡黠:“我技术也不怎么好,随便玩玩。”
“Ready? Fight!”
电子合成的战斗宣言响起,屏幕上的两个角色瞬间动了起来。
智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摇杆推拉得果断而准确。
她的角色攻势凌厉,连招虽然不算最顶尖,但衔接流畅,压迫感十足。
反观福助这边,他的操作就显得……生疏许多。
摇杆推动的时机似乎总慢半拍,按键组合也时常出错,角色动作僵硬,破绽百出。
第一局,毫无悬念,智的角色一套华丽的连击将福助的角色打飞,Ko字样弹出。
第二局,福助试图防守反击,但格挡时机不对,再次被智抓住机会一套带走。
第三局,福助换了个角色,似乎是远程攻击型,想拉开距离,但智的角色突进技能强势,迅速近身,再次终结比赛。
第四局、第五局……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五局结束后,屏幕上显示出胜负统计,智那边是一长串的胜利标志。
她将口罩拉到下巴处,长长地呼了口气。
然后她身体微微前倾,从侧面探头看向机器对面的福助,红色的瞳仁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怀疑。
“我说……”她的声音拉长,带着明显的狐疑:“你不会故意让着我呢吧?”
丸山福助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不太好看。
那是一种混合着挫败、无奈和一点点尴尬的神情,与他平日里那种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但语气硬邦邦的:“你非要让我说我就是菜吗?”
这个直白的承认让智愣了一下,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又努力抿住,但语气里的那点小得意已经藏不住了:“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你呢。”
福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其实你能做到我却做不到的事情还蛮多的。”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点自嘲。
“哦?”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干脆起身靠在机器旁,好整以暇地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
福助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停顿了足足两秒,然后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地吐出一个词:“生孩子。”
“……”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点小得意和好奇碎了一地。
她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即脸颊腾地一下泛起微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将口罩重新拉好,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通红的耳尖暴露在空气中。
“你、你神经病啊!”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抱起硬币筐头也不回地走向旁边的赛车游戏机:“换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几乎把电玩厅里非纯观赏类的项目玩了个遍。
结果出奇地一致——除了少数几个项目,比如需要绝对节奏感的音游,以及考验力量和一点技巧的投篮机之外,丸山福助在电子游戏方面的表现堪称“灾难”。
尤其是合作类游戏——
无论是双人配合闯关的打飞机,还是需要分工协作的探险游戏,只要福助加入智就感觉自己选择的难度仿佛凭空跳了两级。
他控制的角色要么莫名其妙地卡在角落,要么“好心”地帮她吸引来成倍的敌人,要么就在关键时刻做出令人扶额的操作。
智从一开始的怀疑对方放水,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几乎有点麻木,只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操作,一边听着身边男人偶尔发出的被自己操作气笑的无奈笑声,内心充满了荒诞感。
这个在谈判桌上、在乐队事务中、甚至在过山车上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主导一切的男人,竟然在虚拟的电子世界里笨拙得像第一次接触手柄的孩童,而他明明对各种游戏机制一点都不陌生——这就更加难以想象了!
这种反差太过于鲜明,以至于智在又一次因为“队友”的迷之走位而Gameover后,看着屏幕上大大的“FAILEd”,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觉得这事太过滑稽的笑声。
笑声闷在口罩里,肩膀轻轻抖动。
福助看着她笑,脸上那点因为失败而产生的尴尬和不爽似乎也消散了些,化作一丝无奈的莞尔。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又投下硬币,示意“再来一局”。
就这样,拌着嘴,尝试着各种游戏,失败居多,偶尔在投篮和音游上找回点场子,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智怀里那原本沉甸甸的硬币筐如今也变得轻巧了不少,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看向筐里还剩下的八十多枚亮闪闪的硬币。
他们的目光在筐里停留片刻,然后几乎同时抬起,望向了电玩厅那个总是围绕着最多人的区域——那里并排陈列着十几台造型各异、内部堆满各式毛绒玩具的抓娃娃机。
玻璃橱窗后的玩偶憨态可掬,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人们手中的硬币。
这玩意儿无疑是游戏厅里最着名的吞金兽。
先前两人想着多玩些项目,所以没急着去碰。
而现在,想要快速且高效地消耗掉剩下的硬币,抓娃娃机无疑是最佳选择。
智将目光从那些毛绒玩具上收回,看向福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最后一站”的意味:“走着?”
丸山福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之前因为各种失败而残留的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甚至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嘴角勾起一个颇具挑战意味的弧度,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
“这个我是好手。”他说道,语气里带着笃定与跃跃欲试,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一雪前耻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