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意味着必须处理昨天那一地鸡毛留下的无数后续。
他先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回复。
myGo!!!!! 的群里,爱音和素世先后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高松灯和椎名立希则回复了“你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
待到爱音解释了情况后,椎名立希单独发来信息,询问是否需要她们轮流去爱音家陪伴或者帮忙,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关切显而易见。
要乐奈未读。
福助逐一回复,表示情况暂时稳定,让她们各自先好好休息,保持联系,有需要会通知。
他特别叮嘱立希和灯,如果情绪上仍有不适不要硬撑,他可以帮忙联系信彦医生。
然后是Avemujica那边,情况要棘手得多。
丰川祥子的电话无人接听,信息已读不回。
初华倒是很快回复了,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焦虑:“丸山先生……小祥她……从昨晚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敲门她也不应……只是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福助回复让她先照顾好自己,注意祥子的基本状况,有紧急情况立刻联系。
若叶睦那边更是石沉大海,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福助直接驱车前往若叶家那座气派却沉闷的宅邸,按了门铃,出来的是面无表情的管家。
对方礼貌而疏离地告知:“睦小姐吩咐了,她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她甚至连“身体不适”之类的借口都懒得给。
福助没有强行要求见面,只是对管家说:“睦近期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太稳定,还请府上多留心关照,有任何异常,随时可以联系我或事务所。”
管家鞠躬应下,但眼神里公事公办的漠然让福助知道这句话的效果有限。
佑天寺若麦在凌晨时分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丸山先生,我回熊本老家待几天。抱歉,这边信号可能不好。”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新干线车票,她逃避的意味明显。
八幡海玲的联络则最为直接和专业,她询问了若麦和祥子的大致情况后,重点问道:“丸山先生,Avemujica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是怎样的?是否需要暂停?暂停多久?成员的个人练习和后续规划是否需要调整?”
问题直指核心,显然她试图在这混乱中抓住一些可控的东西。
福助揉了揉眉心,给海玲回复:“活动全部暂停,无限期。具体恢复时间待定。个人练习请自行安排,保持状态,但不必强求。后续规划,等成员状况稳定后再议。”
然后,他将类似的通知发给了win-wing production事务所的对接窗口。
事务所那边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不到一小时,一封措辞严谨却暗藏机锋的邮件被发布。
“……事务所理解并尊重艺人因身心健康原因需要休养,需要重新评估资源分配,以确保公司整体利益和艺人长期发展……”
这个决定看似留有余地,实则近乎雪藏。
在竞争激烈、日新月异的娱乐圈,“无限期停止”往往意味着逐渐被遗忘。
反应如此迅速,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早有准备。
冠冕堂皇的言辞下,意思再清楚不过:丰川家施加的压力已经通过事务所的渠道传导过来。
他们不在乎Avemujica这个乐队的死活,甚至乐于见到它自然消亡。
他们只关心如何将丰川祥子这根不听话的刺拔掉,或者至少磨平,同时从其他方面找回损失。
看来,丰川家那位定治老爷子,已经迫不及待想把他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接回去了……即使是用这种近乎摧毁她所珍视一切的方式。
那么,自己也该出手了。
下午的天色有些阴沉。
丸山福助驱车来到了三角初华位于市区的高级公寓楼下。
他畅通无阻地上了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初华本人。
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憔悴一些,紫罗兰色的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着。
看到福助,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丸山先生……”
“祥子在吗?我需要和她谈谈。”福助的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初华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低声说:“她在阁楼……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上去。”福助说着,径直走向室内通往小阁楼的楼梯。
初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阁楼的门紧闭着。
福助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前用平稳的声音说道:“祥子,是我,丸山福助。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里面一片死寂。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丰川祥子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血丝,琥珀色的瞳孔黯淡无光,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脆弱而空洞的躯壳。
她看着福助,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门,然后转身走回阁楼里那张简易的单人床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背对着门口。
福助走进这个狭小但被初华布置得温馨整洁的空间,随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祥子蜷缩的背影上。
“我需要知道若叶睦的事情,”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全部。从你们昨晚为什么吵架,到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指的是,从‘小睦’到‘墨缇丝’,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隐瞒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
祥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后才用嘶哑得可怕的嗓音反问:“这关你什么事?”
“因为,”福助向前走了一步:“我能帮你把‘小睦’带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祥子紧闭的心防。
她猛地转过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福助:“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帮你。”福助重复道,目光与她相对,没有躲闪,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全部。任何隐瞒,都可能导致失败,或者……让情况变得更糟。”
祥子与他对视着,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实性,也在挣扎着是否要撕开自己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真的……能让她回来?”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的颤音。
“我需要信息来判断。”福助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但这反而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可信。
又是漫长的沉默。
祥子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抽泣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始了陈述。
她讲得很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情绪起伏剧烈。
从更早之前,父亲如何因为家族内斗被迫成为替罪羊,背负巨额亏损,被驱逐出丰川家;
到自己如何震惊地发现父亲的颓废,如何倔强地离家出走,试图靠打工养活自己和父亲;
再到如何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不得不冒雨前往录音棚,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布退出cRYchIc,然后在无人的巷子里嚎啕大哭;
然后是遇见“初华”,组建Avemujica,带着近乎偏执的急切想要成功,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忘记一切……
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如何越来越依赖睦的沉默陪伴,却又如何因为自身的焦虑和固执一次次忽略睦的异常,甚至无意间施加了更多压力……
直到昨晚在后台,被墨缇丝用最尖锐的话语将她一直逃避的问题血淋淋地剖开……
她讲了很多,这些细节其实福助早已知晓,但他还是沉默地听着。
“……说实话,我现在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陈述的最后,祥子抱住膝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迷茫和自我厌弃:“成功?证明自己?复仇?还是……只是想有地方可以回去?我……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要小睦回来……只要她能回来,我……”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福助安静地听完了全部。
他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像一个冷静的记录者。
直到祥子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压抑的抽噎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同情,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剖析:
“‘墨缇丝’说的没错,祥子。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沉浸在自怨自艾里,固执于自己那套充满伤痕的‘世界观’,看不清现实的压力来源和身边人的处境,一味地索取和依赖,却又拒绝做出必要的改变……你迟早会吸干你身边所有在乎你、愿意为你付出的人。初华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祥子猛地抬起头:“……什么?”
福助没有理会她的情绪,而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打印纸,展开递到祥子面前。
那是“初华”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表。
祥子若是回到了丰川家,丰川定治自然是不需要“初华”这么个定时炸弹留在东京了,所以福助早先就通知了胜浦,抓住最后的机会榨干“初华”的价值。
就如他每次都挑着祥子不会察觉的时机给“初华”打工作电话一样,一切的行事都是那么光明正大、顺理成章,但唯独她丰川祥子不知道,也没有应付的手段。
他需要让丰川祥子失去那些温柔的依靠,只有这样,这个颇有分量和价值的棋子才会心甘情愿地落到他手里。
安排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行程:额外的商业代言拍摄、综艺节目通告、杂志专访、甚至还有几场小型的个人商演……强度之大,远超以往。
“Avemujica的突然停滞,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们几个人。”福助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它直接波及了与初华深度绑定的SUmImI。事务所承受了压力,总得从别处找补回来——弥补损失,维持热度。如果你继续这样消沉下去,不去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躲在这里……那么,这些压力,就会全部转嫁到愿意为你提供庇护、并且因为与你的关系而首当其冲的初华身上。她会被迫替你顶住这一切,用她的时间和精力,去填补你留下的窟窿。”
祥子呆呆地看着那份行程表,手指颤抖着,却不敢去接。
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时间,像一根根针,刺破了她自我封闭的悲伤泡沫,让她看到了外面残酷的现实。
初华……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初华……
“……我……我该怎么办?”祥子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力气,只剩下茫然和无助。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了某个目标独自承受、奋力前行,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停滞和混乱正在成为身边人的负担。
福助收回了那份行程表,折起,放在祥子眼前。
“你先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想清楚你愿意为‘要回小睦’付出什么,想清楚你接下来该怎么走。睦的事情,还有cRYchIc那些未了的旧账,我会帮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需要你拿出诚意来。”
“诚意?” 祥子眼神一寒,瞬间又竖起了尖刺:“你休想……”
“有时候,” 福助打断了她未尽的抗拒。
男人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
这个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带着一种凌驾其上的意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地传入祥子耳中:“很多时候,一个姓氏比起其他的东西要更有价值,也更有吸引力。好好想想吧……‘丰川家的大小姐’,别再做出让我失望的选择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阁楼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留下祥子一个人,她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比其他的……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