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东京的喧嚣,公路逐渐被山峦切割。
关东平原的密集建筑群退为后视镜中的光点,取而代之的是九州地区连绵的丘陵与稀疏的农舍。
穿过静冈县的茶园与柑橘园,车窗外的绿色由人工修剪的整齐转为野性的蓬勃。
进入九州地界,隧道群如时光走廊般密集,每钻出一座山体,天空便更蓝一分。
高松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望着窗外缓缓展开的陌生风景。
椎名立希则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驾驶座靠背上,目光同样投向远方,但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似乎仍在消化这次突如其来的行程。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长时间的沉默后,立希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所以……就我们两个?”
丸山福助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平稳如初:“嗯。就你们俩。”
“不是说……带myGo!!!!!全员出来散心吗?”立希追问,语气里并非不满,但是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解:“素世需要静养这我知道,爱音说要陪她,但……乐奈呢?啊……算了,要是她的话也不奇怪。”
“乐奈啊。”福助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我哄了半天,她给我回了句‘哈哈,我不去。’……至于结束乐队和有刺无刺的各位,她们有自己的生活和安排,这次不方便同行。”
立希沉默了一下,身体靠回座椅:“……哦。”
“觉得不公平?”福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没有。”立希立刻否认,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有点意外。”
高松灯这时轻轻转过头,看向福助的侧脸:“丸山先生,带我们来……是为了散心,对吗?”
“对。”福助肯定地回答:“熊本气候比东京清爽,节奏也慢。你们最近绷得太紧了,换个环境喘口气。今天我们先去拜访一位……与乐队相关人士的家人,之后送你们去酒店休息。明天你们自己安排,去熊本城、水前寺公园,或者随便逛逛都好,放松一下,别想乐队和练习的事。”
“拜访……家人?”立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谁的?”
“井芹仁菜的父亲。”福助言简意赅:“有些关于乐队成员背景的沟通需要当面进行。你们跟着听听,也算是……了解同伴的另一面。”
他没有深入解释仁菜辍学的往事,只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立希似乎想再问什么,但看了眼前排安静的灯又忍了回去,只是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车内的气氛再次沉静下来。
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远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立希则抱着手臂,目光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助也不再说话,专注地驾驶着车辆穿行在逐渐变得蜿蜒的山路上。
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始终平稳地注视着前方道路。
熊本县界碑出现时,公路已嵌入阿苏火山的臂弯——远望火山口犹如苍穹之眼,冬季的积雪在火口边缘勾勒出银白弧线。
近处,阿苏草原的枯草被风吹成波浪,零星可见牧牛人裹着厚棉袄驱赶牛群。
公路两侧的稻田收割殆尽,裸露出赭色土地,而菜田里的卷心菜仍倔强地绿着。
偶尔闪过温泉旅馆的招牌,白烟从木质建筑缝隙中袅袅升起,与冷冽的空气纠缠。
“快到了。”福助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行程将尽的舒缓。
车窗外的景色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初雪消融后的湿冷空气让玻璃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
井芹仁菜的老家静静地伫立在熊本郊区的坡地上,木质结构的房屋被雪水浸得颜色更深,屋檐下还挂着几根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屋顶的坡面覆盖着残雪,边缘处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滴落,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庭院里的枯草被雪水压得低垂,偶尔能看到几株倔强的野草从泥泞中探出头。
窗框上的木纹有些斑驳,漆面因潮湿而微微翘起,透出岁月的痕迹。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衬得这座老屋更加寂静。
门口,井芹宗男穿着长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马甲,等待着约定的来客。
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那宽大的车身没法驶入这条稍显狭窄的街道,丸山福助找了地方停下车子。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带着高松灯和椎名立希下车走了几步,远远的就看到挺立在路旁的中年男人。
“井芹宗男先生,对吗?我是先前联系您的丸山福助,仁菜乐队的经纪人。”丸山福助快步上前几步,露出一个得体而沉稳的笑容,进行了自我介绍。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两名少女:“这两位是高松灯和椎名立希,是我负责的另一支乐队myGo!!!!!的成员,也是仁菜的朋友。这次带她们来熊本散心,顺便一起拜访您。”
随后递过礼盒:“这是东京特产的一些甜点小吃,多有叨扰,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对,请进来聊吧。谢谢你的心意了。”听到丸山福助的名字,井芹宗男那眼镜后的眼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接过礼盒,宗男打量了一下福助身后的两个女孩子但没有多说什么,他邀请三人进了屋子。
将礼盒放在一侧的柜子上,进入和室内,众人围着矮桌坐下。
井芹仁菜的母亲端着杯子与一壶茶水过来:“哎呀,来了两位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家里只有粗茶,可以吗?”
“可以的,麻烦您了。”高松灯礼貌地欠身,声音轻柔。
椎名立希也点点头,简短地道谢:“谢谢。”
丸山福助和井芹宗男各自接过一杯茶,但都没有立刻喝。
立希和灯也小心地捧着温热的茶杯,安静地坐在一旁。
沉默片刻,井芹宗男有些忧心地开口,目光在福助和两位少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福助脸上:“仁菜那孩子……真的没事吗?她在东京……过得怎么样?”
丸山福助想了想,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递了过去:“井芹先生,请您先看看这段视频,这是最近乐队排练时我随手拍的。”
井芹宗男拿起手机播放视频,仁菜的母亲也凑了过来,夫妻俩一起看着。
视频一开始,是训练室里的场景。
河原木桃香正调试着吉他,安和昴坐在鼓后摆弄鼓棒,海老冢智靠在键盘边和鲁帕说着什么,而井芹仁菜则蹲在音箱旁,似乎在检查线路,气氛看起来松散而日常。
然后丸山福助走入了镜头一侧,拍了拍掌说到:“各位,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完成今天最后一遍排练,然后尽早回家吧。”
少女们各自回应,然后拿起自己的乐器,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仁菜站到了立式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
“《Summertime Record》第七次,预备——”安和昴将鼓棒高举过头,喊了一嗓子,然后鼓棒相击,发出清脆的四声,作为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桃香那纤长的手指撩动琴弦,明快而带着夏日气息的前奏流淌而出。
随后在合适的时机,安和昴的鼓点、鲁帕沉稳的贝斯、海老冢智清亮的键盘音也各自加入,编织成充满活力的音墙。
最后,在节奏骤然放缓些许的间隙里,井芹仁菜那清澈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响起:
“不论昨天今天都是晴天,一直望着积雨云,天空万里无云得令人发倦……”
看着专注欣赏视频的夫妻俩,丸山福助安静地喝了口茶水。
身旁的高松灯微微探身,专注地听着手机里传出的、有些失真的音乐声,眼神认真。
椎名立希则坐得笔直,目光也落在手机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挑出背高草,凝视着模糊的太阳。你呀,那样说到——嗷嗷嗷!”
许是专注于演唱,井芹仁菜不自觉地小范围踱步,结果却不小心被河原木桃香手上吉他的电线给绊了一下,直直向着河原木桃香的怀里摔去。
井芹仁菜突然砸进怀里,专注于演奏的桃香也只来得及护着仁菜的脑袋,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
幸亏旁边的鲁帕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桃香的衣领往后拽,这才没让二人顺势撞翻安和昴的架子鼓。
就是桃香被勒得眼睛都凸出来一些,嘴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镜头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拍摄者也行动了。
丸山福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点无奈的安抚意味:“小心点……没事吧?”
画面里,他伸手扶住了桃香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虚护在仁菜上方。
刚一站稳,河原木桃香就一把将井芹仁菜的脑袋捞进怀里,用拳头顶着她的脑壳钻,咬牙切齿道:“仁!菜!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唱歌的时候注意脚底下!你这是第几次摔倒了!而且鲁帕就在旁边啊!怎么你每次就往我怀里摔!”
“啊啊啊!桃香姐!疼疼疼!我错了呜呜!”仁菜被钻得哇哇叫,伸手向着福助:“福助先生救我口牙!”
刚才仁菜跌倒时,宗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看到没出什么事,然后画面里的年轻人们打打闹闹的,他长出一口气,不由勾起一丝嘴角。
仁菜的母亲更是失笑出声:“哈哈,仁菜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视频后面的内容,就是骚乱平息后,众人重新站好位置,在桃香“回去再跟你算账”的瞪视和仁菜缩脖子的讨好笑脸中,再次合奏完了整首曲子。
演奏结束,视频也在一片“辛苦了”、“明天见”的杂乱告别声中黑屏。
定定地看了看黑着屏幕的手机,井芹宗男将手机递还给丸山福助,脸上的神情复杂,忧虑淡去不少,多了些宽慰和感慨:“看到仁菜这么有精神……和朋友们相处得这么好,我也就放心多了。看来她姐姐回来说的没错,仁菜她,确实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孩子们的成长,有时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丸山福助接过手机,语气平和:“仁菜还没有准备好回家面对面谈,但乐队里其他孩子会慢慢开导她。我这次来,也是想亲自了解一下她的成长环境,这能帮助我更好地支持她和整个乐队。”
“那你看到了什么呢?”宗男那锐利的眼眸透过镜片,毫不退让地对上丸山福助沉静的视线:“跟我说说看,我也好知道,是什么样的经纪人,在照看着我女儿的前路。”
“井芹先生,您这话说得像在审核未来女婿似的。”丸山福助微微摇头,虽然顺势开了个似乎很亲近的玩笑,笑容里却依旧带着点职业性的疏淡:“就我目前了解的,您是一位重视道理而非权威的父亲。家规是为了塑形,而非枷锁。只要不涉及根本原则,您给予孩子相当大的自主空间,即使不理解,最终也选择尊重,并在背后默默关注。这种克制而深沉的父爱,很难得。”
“您过誉了。”宗男语气平静,但紧绷的脊背似乎松了少许。
“但是,”福助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陈述事实的力度:“时代的浪潮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会冲刷掉所有固守原地、拒绝变化的沙堡,无人能够例外,您也一样。当您的女儿在学校遭受不公,而程序与交涉无法带来您期待的正义,连对方的家长都显得傲慢,最终您的妥协却未能得到女儿认同时,那种无力感,或许让研究教育的您也感到困惑——究竟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
丸山福助看着宗男,后者的眼神依旧坚定,但深处掠过一丝被说中心事后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认同,也有挥之不去的无奈。
“所以,调整是必要的——不过,这话或许已多余。”福助的目光转向和室一角,那里挂着一件写着“不登校”字样的白色短袖:“您其实已经在改变,并且努力调整自己的步调去适应孩子的节奏了。仁菜这孩子,经历了一些颠簸,但始终没有脱离爱的航道……她无疑是幸运的。”
宗男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件短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最初,我确实无法理解她的选择。但这段她不在家的日子……我有很多时间独自思考。我想,我或许……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
“您不是‘错了’,井芹先生。”福助纠正道:“您只是‘正确’得不够彻底,也不合时宜。相信仁菜经历这些事后也会更成熟。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准备好和您好好谈谈的。”
又是一阵沉默。
井芹宗男忽然开口:“仁菜以前……常听一首叫《空之箱》的歌。我也……找来听了不少遍。您……要一起听听吗?”
“虽然我本人也听过很多次了,”丸山福助颔首。
他明白,这是对方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托付:“但既然您邀请了,那就再欣赏一次吧。”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
手机的音响流淌出熟悉的旋律与歌声,但丸山福助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过,沉浸在音乐中,神情略显伤怀与追忆的井芹宗男并未察觉。
一曲终了,井芹宗男这才看向丸山福助,似乎想从这位“专业人士”这里得到些共鸣或评价:“很特别的歌……嗯?丸山先生,你的表情……”
丸山福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井芹宗男,语气带着近乎好意的告诫:“井芹先生,出于对乐队和谐稳定的考虑,我建议您最好不要告诉仁菜,您反复聆听并试图理解的是‘diamond dust’版本的《空之箱》。”
“……?”井芹宗男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疑惑。
丸山福助坐直身体,拿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