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将三角初华这间位于东京某处的公寓包裹在一片沉静的黑暗里。
只有客厅一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勉强划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却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丰川祥子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桌堪称丰盛的食物。
便利店的咖喱鸡块盒饭,塑料盖子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深褐色的咖喱和炸得金黄的鸡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快餐店的披萨装在硬纸盒里,已经有些凉了,芝士凝固,火腿和彩椒的颜色依旧鲜艳;
甜品店的纸袋里露出可颂和布丁的一角;
饮料店的塑料杯壁上挂着水珠,插着吸管。
卖相都还算可靠,是那种能快速抚慰饥饿的都市食物。
热气早已散尽,只有混合着油脂、香料和甜腻的冰冷气息,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祥子看着这一桌便利店美食,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默然。
她不会做饭。
以前在丰川家的大宅里,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厨房是佣人们的领地,她只需要在精致的餐厅里等待被服务。
离开那个家之后,生存的压力、打工的疲惫、对成功的急切渴望,让她根本顾不上学习这种“琐碎”的生活技能,填饱肚子的方式永远是便利店饭团、快餐,或者打工场所提供的简单餐食。
后来搬到初华这里,这间公寓的厨房虽然设备齐全,但冰箱里常年空旷,橱柜里也只有基本的调料和偶尔囤积的泡面。
初华和她一样,似乎都没有在家做饭的习惯。
两个人的生活节奏被乐队、工作、以及各自的心事填满,吃饭变成了一件需要高效解决的事情——顺路在餐馆解决,或者像今晚这样从不同地方买回一堆现成的食物,拼凑成一桌。
可是今晚,唯独桌子的对侧,那个本该坐着这间公寓主人的位置是空的。
祥子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早已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镜子,映出她此刻苍白而紧绷的脸。
她发给初华的消息,从询问“什么时候回来”,到“我买了吃的”,再到最后一句简单的“初华?”,全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没有“已读”标记,没有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不知道初华去了哪里。
也许是SUmImI那边突然加急的工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行程?
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回来面对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深深地扎进心里。
祥子没有试图打电话。
她害怕听到忙音,或者更糟。
她更害怕听到……初华用那种依旧温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疏离的声音对她说:“抱歉,小祥,我今晚有点事”。
那会让她想起……妈妈最后偷偷住进医院的那段时间。
她将目光从空荡荡的对面座位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冰冷的食物上。
然后,视线落回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于是,在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寂静里,祥子在沉默中开始了一场近乎残酷的自我检讨。
一桩桩,一件件。
不是那些宏大的梦想或野心的“人偶世界”的蓝图,而是关于“人”的细碎事情。
她想起自己组建Avemujica时的独断专行,近乎偏执地要求每个人符合她设定的“角色”……
将沉重的概念和期望压在她们肩上,却很少真正去问她们是否愿意又是否承受得住。
她想起自己对睦的依赖和忽视。
依赖她沉默的陪伴和从不质疑的跟随,却又一次次忽略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也越来越空洞的眼神……
甚至在压力最大时将她推向前台,让她去面对那些她最不擅长的镜头和追问。
直到……直到“墨缇丝”出现。
她想起自己对海玲的利用。
看重她的专业和稳定,将她视为维持乐队运转的可靠齿轮,却很少去了解她作为“八幡海玲”个人对音乐、对乐队的真实想法。
她只是不断下达指令,期待高效的执行。
她想起自己对若麦的复杂态度。
既需要她带来的话题和热度,又警惕她不受控的言行。
在利用和防备之间摇摆,从未建立起真正的信任,最终导致了舞台上那场彻底的“背叛”——然而背叛者其实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然后,是初华。
她想起初华总是温柔地笑着,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想起她将自己收留在这间小小的公寓,让出阁楼,默默承受着自己因为焦虑和压力而散发的所有负面情绪。
想起她熬夜为自己想歌词,在自己崩溃时从身后轻轻抱住自己,在自己失眠时安静地陪伴。
可是自己呢?
自己可曾真正关心过初华在SUmImI那边承受的压力?
可曾注意到她越来越频繁的行程和眼底越来越深的青黑?
可曾在她需要支持或仅仅是倾听的时候,放下自己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好好地、专注地当一回听众?
没有。
福助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怎么会完全没注意到?”
是啊,怎么会完全没注意到?
不是初华隐瞒,而是自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己的悲伤,自己的愤怒,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恐惧……像一层厚厚的茧般将她包裹起来,隔绝了对外界,尤其是对身边最亲近之人变化的感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了乐队、为了某个目标在努力、在承担、甚至是在保护她们。
可现实是,她或许才是那个不断索取、不断消耗、却对此毫无自觉的人。
她用理想和固执作为武器,伤害着那些爱她、愿意靠近她的人。
初华是其中一个,也正如福助所说,很可能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领导者。”这个结论不是第一次浮现。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这样无可辩驳地砸在她心上。
不仅仅是领导者……作为朋友、作为同伴、作为姐妹……她或许也同样糟糕。
“我除了姓名以外不名一文。”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自嘲和更深的冰冷。
丰川。
这个姓氏,曾经是她骄傲的一部分,后来成为她急于摆脱的枷锁和耻辱的印记。
她憎恶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家族、规则、以及那个将她父亲和她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冰冷现实。
她拼命地想证明,离开那个姓氏,她丰川祥子依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走到高处。
可兜兜转转,讽刺至极的是,当她剥开自己所有的固执、野心、乃至那点可怜的才华之后,真正剩下的那点还能被外界看在眼里的“价值”,竟然恰恰就是这个她最憎恶的姓氏——“丰川”。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度荒谬的无力感。
她反抗的一切,最终似乎又成了她仅存的筹码。
餐桌上的食物一点点失去最后一丝诱人的光泽,彻底沦为冰冷的摆设。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寂静和阴影占据的公寓。
祥子沉默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点开那个署名为“丸山福助”的联系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情绪宣泄,只是简单直接地提出要求。
“我需要和你见面,谈之前说的事情。时间地点你定。”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福助的回复和他的人一样,简洁,直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他给了一个数日后的日期,然后是一个地址——港南区二丁目,他的公寓。
“好。”祥子回复了一个字。
对话结束。
没有疑问,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只有冰冷的约定。
祥子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扫过满桌的食物。
她伸出手,拿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饭团。
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机械地咀嚼,吞咽。
味道很普通,海苔有些受潮,米饭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柔软。
她吃得很慢,但很坚持,吃完了一个又拿起了另一个。
不是为了品尝,也不是因为饥饿。
更像是一种仪式,是对身体基本需求的麻木履行。
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因为接下来要走的路,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却也更加真实的远离她想要逃离的一切。
不管前路是什么。
两个饭团下肚,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也驱散了一点点因为空腹而产生的虚浮。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动作缓慢而仔细。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去看桌上被浪费掉的食物,也没有去收拾。
她径直走向那个通往小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里依旧保持着初华为她布置时的模样,温馨而整洁,带着初华个人审美的痕迹。
祥子的目光没有过多流连。
她走到角落,蹲下身,打开了那个一直放在那里的储物柜。
柜子深处,静静地躺着她当初搬入这间公寓阁楼时所用的那个行李箱。
黑色的硬壳,尺寸不大,但足够装下她当时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
箱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祥子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箱壳,拂去灰尘。
她握住提手,将它从柜子里拖了出来。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咔哒”一声,藏蓝色的旅行箱被靠在了墙角。
熊本的温泉旅馆内,福助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妥当,然后立在门旁,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福助有些疑惑的打开门,看向了门口的高松灯。
“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依旧平稳。
“福助先生……”灯抬起头,粉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坚定。
“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最后一部……可以吗?”
福助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