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港南区二丁目十三层的客厅里。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丸山福助坐在单人沙发上,祥子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茶几上摊开着一张东京都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连线。
福助刚刚结束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将一个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步骤串联起来,最终指向一个宏大得近乎荒诞的目标。
祥子安静地听着,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间的怀疑,再到最后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她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彻头彻尾地疯了。
他提出的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利用的资源、撬动的杠杆、算计的人心……每一步都精准而冷酷,不留任何退路,仿佛将自己的全部,包括财富、声誉、甚至性命……全部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然而,每当祥子提出质疑,指出某个环节的风险或不可行性时,福助总能给出一个听起来更加荒诞却又总是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那些方案往往更激进,更不择手段,将风险推向更高的极致,却也似乎……将成功的可能性从“绝无可能”微妙地拨动到了“理论上存在”。
就像在走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他不仅不走,还要在上面翻跟头。
像是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可以说是对自己未来进行的庞氏骗局,它看起来是那么诱人,又那么不切实际。
但不可思议的是,祥子被说服了。
不是被他的疯狂说服,而是被这份疯狂背后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那精密到令人胆寒的计算说服了。
他并非盲目冒险,而是在清醒地拥抱最大的风险,以此换取理论上最大的收益。
这是一种属于亡命徒和野心家的逻辑,而她此前从未设想过这样的道路。
福助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因为长时间讲述而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祥子看着他放下杯子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上还留着一个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牙印。
“……我有个问题。”祥子等他放下杯子,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什么?”福助抬起眼,幽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通透而锐利。
祥子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你的计划,疯狂、荒诞、偏离常规,可以说把你的全部身家性命都赌上去了……”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但是我仔细想了想,如果失败,最直接的后果,似乎仅仅是‘你个人’的万劫不复。myGo!!!!!、有刺无刺、Avemujica……甚至我个人都不会受到过多的牵连。至少……不会像你那样彻底坠入深渊……为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
这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一种基于利害关系的审慎评估。
在她所知的任何博弈中,主导者一旦失败,其羽翼和工具往往会被一并清算,绝无幸理。
福助的计划如此极端,失败后的反噬必然恐怖。
但他似乎有意在设计时,为这些“工具”预留了某种……逃生通道?
这不合常理。
福助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
他微微歪头,看着祥子,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倒是好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玩味:“……为什么我的计划失败了,就一定要波及到‘工具’呢?”
祥子愣了一下:“一般来说……”
“一般人,”福助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会做出我这种计划吗?”
祥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
正常人,谁会制定这样疯狂的计划?
谁又会用这样的方式去思考问题?
“……所以说,”福助看着她语塞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欣赏:“所以说啊……你要学的东西可还多着呢。工具的价值在于可用性,毁掉工具是失败者的无能狂怒,或者胜利者的过度清算。而我……至少在计划阶段,从不考虑‘失败后如何拖人下水’这种无聊的选项。我的计划里,只有‘如何赢’,以及‘赢了之后如何最大化利用一切’。至于失败?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自然也不会为失败后的波及预留设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们是否会受到牵连取决于胜利者是谁,以及他们如何看待你们与我的关系。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
祥子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平静地说着最疯狂的话,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它们包裹起来。
他承认计划可能失败,却拒绝为失败预留任何“拖累他人”的退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傲慢和专注。
他的眼里只有胜利的路径,失败本身,连同失败后的余波都被他摒除在思考范畴之外。
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感到战栗的逻辑。
“……所以,”祥子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需要我去做什么?现在。”
福助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坐直了身体。
“先做好眼前的事。”他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上面的楼层:“好好‘保养’我们在十五层的‘重要资产’。确保她活着,保持基本的清洁,以及……让她逐渐适应‘被使用’的状态。其他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祥子,幽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等我先折断丰川家那自以为是的‘胜利之翼’之后再说。”
“胜利之翼……”祥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那指的是丰川家目前看似稳固的权势和地位的外在显现之一,也是她复仇道路上第一个要撼动的庞然大物。
“我知道了。”祥子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
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支撑。
手臂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和这个男人独处,尤其是谈论这些黑暗计划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不适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福助没有叫住她,只是靠在沙发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
十五层。
祥子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依旧刺鼻,但昨天那丝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已经淡了许多。
房间里的景象与昨日无异。
荧光勾勒的方形轮廓,发黄的床垫,床上那个被黑色镣铐锁住的女人。
尾田宫百代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在忍受。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睁开眼。
看到是祥子,眼中再次闪过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认命。
祥子没有看她,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清洁工具和水桶。
她挽起袖子,接水,倒入消毒液,开始沉默地打扫。
她用拖把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寸地板,将可能残留的污渍彻底清除。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冰冷的水浸湿了抹布,她俯身在地,一点点擦去床垫周围地板上的灰尘和不明污迹。
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房间里只有水声、布料摩擦声,以及尾田宫百代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打扫完毕,地板光可鉴人,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
祥子走到窗边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哗啦——”
明亮到刺眼的午后阳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齐齐涌入这个黑暗了不知多久的房间!
“啊——!”尾田宫百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突然的光明刺激而剧烈颤抖。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苍白浮肿的脸上,照亮了她油腻的头发和污浊的衣物,也照亮了她手腕脚踝上那些冰冷的黑色镣铐。
她紧闭的眼角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生理性的刺激。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光了。
祥子站在窗边,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看着床上那个在光明中显得更加不堪和悲惨的女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斜对面的墙角,将那些装满营养片剂和清水的水盆、食盆,挪到了距离床垫更近一些的位置。
至少让尾田宫百代稍微探身,就能够到。
不用再像之前那样,需要拖着镣铐,艰难地爬过整个房间。
做完这一切,祥子拿起清洁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
一个嘶哑、急切,却又拼命压抑着音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祥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求你了……救救我……放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尾田宫百代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祥子背对着她站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能感觉到喉头涌起一股苦涩。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悲惨和哀求而微微抽痛。
但是……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床垫上那个用尽全部力气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女人。
祥子的眼神很复杂。
有怜悯,有不适,有挣扎……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加冰冷的决心所覆盖。
“我不会救你的。”祥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尾田宫百代眼中的希冀瞬间破碎,化为更深的绝望。
“你……”祥子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会是我们所拥有的一个‘重要资产’。”
她看着女人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补充道:“你会离开这里的。但是……不是今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不……不要走……求求你……别丢下我……”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从身后传来,像钝刀一样切割着空气。
祥子没有回头。
她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咔。”门锁闭合的声音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哭声。
祥子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走廊幽蓝色的灯光笼罩着她。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默默吞咽着内心翻腾而起的自我厌弃。
许久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然后她放下手,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已无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