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港南区二丁目十三层。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丰川祥子站在电梯前,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简单食物的纸袋,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台旧型号笔记本电脑。
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了进去,按下了“15”的按钮。
电梯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的胃部微微收紧。
十五层。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那股过于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掩盖着更深层的东西。
祥子走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前,输入密码。
“咔哒。”
门锁弹开。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角那个荧光勾勒的方形轮廓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尾田宫百代正蜷缩在发黄的床垫上,似乎睡着了。
祥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整。
她将装着食物的纸袋和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距离床垫不远的地板上。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福助的指示抬起双手,用力地击掌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响。
几乎就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哔——滋啦——!!!”电流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皮肉。
“呃啊——!!!”
痛苦只持续了几秒,但足以将人从沉睡中彻底拽入清醒的痛苦深渊。
红光黯淡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气声和祥子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尾田宫百代才缓过气来。
她挣扎着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祥子放在地上的纸袋和笔记本电脑。
她先是从纸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贪婪地灌了几口。
然后,她借着今夜清澈的月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祥子。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麻木的冷静。
她看着地上的笔记本电脑,又看向祥子。
祥子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尽管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要你写一份稿子出来。”祥子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转述着福助的话:“具体的资料和目标要求都在电脑里,电脑没有联网,你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成稿。”
尾田宫百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拿过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床垫上,将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
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她浮肿苍白的脸和油腻的头发,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圈黑色的金属。
她先从纸袋里拿出一片干面包,叼在嘴里,然后开始快速浏览电脑里的资料。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干面包的细微声响和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大约过了十分钟,尾田宫百代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水。
“……还挺麻烦。”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在评估一项工作的难度:“’不过,我能搞定。”
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祥子的轮廓:“天亮之前搞定,对吧?”
“嗯。”祥子应了一声。
然后,她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扔到了尾田宫百代身侧的床垫上。
纸袋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尾田宫百代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干净的衣服。”祥子回答,语气平淡:“你身上那套……该换了。”
尾田宫百代捏着那身崭新的柔软衣物,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
祥子别开脸,看向黑暗中虚无的一点。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这是……‘必要的资产保养’罢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坐在荧光轮廓中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打键盘的身影。
-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十三层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浅金色的光带。
丰川祥子已经醒了。
她习惯了早起——早先是作为丰川家大小姐时期被严格培养出的作息习惯,后来则是被生活所迫,需要早早起来打工.。
但最近,她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和丸山福助这样的“危险分子”同处一个屋檐下,知晓了他黑暗的秘密,甚至参与其中,她可没有那么大的心脏能安然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她走向电梯,再次上了十五层。
尾田宫百代已经完成了工作。
那台笔记本电脑被合起来,放在墙角。
她换上了祥子给她的干净衣物,虽然头发依旧油腻,脸上也满是疲惫,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蜷缩在床垫上,似乎又睡着了,身上换上了那身新衣服。
祥子安静地走过去,拿起电脑和那套脏衣服,没有惊动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十三层,祥子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了丸山福助书房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
然后,她按照福助睡前嘱咐的,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牛奶、面包、香肠等简单的食材,整齐地放在料理台上。
自从上次她差点炸了厨房之后,福助就明确禁止她再碰任何厨具和炉灶,只允许她做这类毫无技术含量的准备工作。
做完这些,时间还早。
祥子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天空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抱着手臂,感觉清晨的微凉透过玻璃渗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主卧门打开的声音。
丸山福助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到站在窗前的祥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洗漱。
片刻后,他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平时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也梳理整齐。
他走进厨房,开始熟练地准备早餐。
煎蛋的“滋啦”声、烤面包机的“叮”声、牛奶倒入杯中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祥子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福助将两份简单的早餐端上桌。
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太阳蛋的蛋黄颤巍巍的,仿佛一戳就会流出金色的汁液;烤面包散发着麦香。
“吃吧。”福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吃完后,福助起身走进书房,拿起了祥子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阅读尾田宫百代熬夜写出的稿件。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幽绿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祥子坐在对面,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福助看完了。
他合上电脑抬起头,看向祥子。
“你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她确实有自己的价值,不然我早就摁死她了。”
祥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一个能写出那种引爆全国舆论报道的狗仔,对信息的敏感度、对大众心理的把握、对文字煽动性的掌控……都是顶尖的。即使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只要给她方向和材料,她依然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种质量的东西。”
福助将电脑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祥子脸上。
“倒是你,大小姐。”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但眼神却很锐利:“你昨晚……睡眠有六个小时吗?”
祥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够了。”
“够了?”福助挑眉:“你眼下的黑眼圈可不像‘够了’的样子。脸色也差得很。”
“我没事。”祥子硬邦邦地回答。
福助看了她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祥子心头莫名一紧。
然后,在祥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福助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你要干什么……!”祥子惊呼。
福助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伸出胳膊,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
“放开我!丸山福助!”祥子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
但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他夹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她的客房卧室。
“砰”地一声,他用脚踢开门,走到床边,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她丢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唔!”祥子被摔得有点懵,随即怒火中烧,挣扎着要坐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福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躺好,睡个回笼觉。你太紧绷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睡不着!”祥子瞪着他。
“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福助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祥子简直要气笑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听话。”福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要是能被你用睡前故事哄睡着了,我……”祥子想放狠话,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
“别赌咒了。”福助打断她:“安静躺着。”
他说着,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
祥子躺在床上,又气又恼,但又莫名地……有点无力。
她知道自己确实很累,身心俱疲。
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想示弱。
福助没有看她,只是打开了手机上的新闻应用。
然后,他用那种平稳、低沉、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朗读手机屏幕上的新闻。
“……今日早间,东京都知事就新年度财政预算案发表讲话,强调将加大对中小企业扶持力度……”
“……受国际原油价格波动影响,国内汽油价格预计下周将迎来小幅上调……”
“……气象厅发布预报,未来三天关东地区将持续晴朗天气,昼夜温差较大,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朗读机器。
内容更是枯燥乏味到极点——全是些官方通告、经济数据和天气预报。
这算什么“睡前故事”?!
祥子起初还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心里吐槽着这个男人的荒谬。
但渐渐地……
那平稳单调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
它持续不断地在耳边响着,没有任何需要她回应或思考的内容,只是单纯地填充着寂静的空间。
窗外的晨光温暖而不刺眼,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带来融融的暖意。
身下的床垫柔软舒适,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连日来的紧张、恐惧、自我挣扎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
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意识像浸入温水般缓缓下沉。
“……这也是……”祥子迷迷糊糊地想着,话语不自觉间流了出来,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是在梦呓:“……‘必要的资产保养’……对吧……?”
她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下一秒,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悠长,陷入了沉睡。
福助停下了朗读。
他放下手机,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祥子。
晨光恰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总是有意摆出的冷淡和倔强融化了几分。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婴儿肥的脸颊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福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又稍微拉拢了一些,让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最后他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系统那只有他能听到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宿主,丰川祥子对您的认可度上升了。情绪分析显示,信任与依赖成分均有小幅增长。】
福助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缺爱的小屁崽子罢了……’他在意识里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每天尽说些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大话,但只要让她没了退路,稍微给点照顾就行……其实好对付得很。’
【……也许您早该这么做的。】系统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不仅仅是对她。】
福助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但是没必要。’他淡淡地想:‘对其他人……比如灯,比如智,比如鲁帕,甚至素世和爱音……用不着这种手段。她们有她们的路,有她们需要自己跨越的坎。’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家伙……可不像她一样,既骄傲又脆弱,既想复仇又害怕弄脏手,既渴望依靠又拼命否认,还总是闯祸……麻烦得很。’
系统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它最终只是这样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