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被染成了最深沉的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柔软温暖的天鹅绒。
远处的祭典灯火汇成一条流淌的金色河川,喧嚣的人声与太鼓的节拍被距离揉搓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丸山福助带领着一行人,穿过稀疏的树林,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河岸缓坡。
这里离祭典的中心有些距离,隔绝了最拥挤的人潮,却能将整片夜空毫无遮挡地纳入眼底。
几人各自散开,在草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丸山福助与鲁帕并肩而立,他那身深蓝色的和服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银线的暗纹偶尔反射出远方灯笼的微光。
鲁帕的藤紫色和服则显得柔和许多,她将天狗面具拿在手中,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优美。
丰川祥子独自一人站得稍远,她将狐狸面具推到头顶,露出了那张精致却略带疲惫的脸,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深邃的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海老冢智则显得有些局促,她身上那件黑底红花的浴衣是墨缇丝拉着她去换的,因为一路走来她刻意地比队伍走快几步,木屐的带子磨得脚踝有些发疼。
她下意识地离福助和鲁帕远了一些,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中的负罪感和那挥之不去的尴尬。
她戴着鬼面,谁也看不见她面具下紧抿的嘴唇和纠结的眉心。
墨缇丝停下了她一直保持着的那种轻快的小幅度蹦跳,微微扬起戴着猫面具的脸庞,望向那被骤然点亮的夜空。
当一朵金色菊花轰然绽放时,她小巧的身体似乎被那巨大的美丽与声响微微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是她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仿佛想要离那绚烂更近一些。
烟花的光芒透过猫面具那对精心雕琢的眼洞,在她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瞳中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当金菊一般的烟火盛放时,她的眼底便燃起炽热的火焰;而当蓝柳一样的星火垂落时,那火焰又化作流淌的星河。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朵烟花的轨迹,从它嘶吼着升空,到极致绽放,再到黯然消散,整个过程她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要将这刹那的辉煌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
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发出惊叹,却又被接踵而至的更大规模的绽放夺去了呼吸。
当那朵巨大的七彩烟花照亮世界时,她甚至忘记了维持那副总是游刃有余、带着些许恶趣味的姿态,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头,像一只被浩瀚宇宙捕获的小猫儿。
她在小睦的记忆中看到过烟花,但是墨缇丝从未想到的是,自己亲眼所见的烟花,居然要比回忆里耀眼那么多。
一阵夜风拂过,吹动她浴衣的袖摆和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猫面具的边缘,仿佛想要更牢固地戴紧它,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抚在丝绒一般的夜色上,像是要让这浓厚的夜色缠绕在她的指尖上,让她可以将今夜的一切带回家珍藏。
在这一刻,她想到的不是那个精致、宽阔却又冰凉、空旷的若叶家,而是那个矗立于东京那连绵灯火中心的港南区二丁目公寓。
在这绚烂的天幕下,她那总是活跃着狡黠与玩味的意识深处,也罕见地陷入了一种近乎纯粹的、被美景填满的宁静。
光芒如同最细腻的画笔,依次描摹过每个人的脸庞,将瞬间的心事曝露于这璀璨之下。
丰川祥子微微仰起的脸被一瞬的暖橙色光芒温柔拂过,那光芒驱散了她眉宇间常驻的些许阴霾,却也让一丝猝不及防的、对这般盛大而易逝之美的迷惘清晰地浮现出来。
但这迷惘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被她眼中更沉静、更坚毅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了道路后便绝不回头的决然,仿佛再绚烂的烟花也无法让她长久地偏离自己的目标。
鲁帕的侧脸则被一朵优雅绽放的紫色烟花照亮,那柔和的光晕完美地贴合了她娴静的气质。
她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噙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并非针对某一具体事物,更像是一种对眼前美景、对此刻氛围的全然接纳与无声的欣赏。
这笑意让她平日里那份略带疏离的成熟融化了几分,显露出其下温和的内里。
海老冢智的鬼面则是成为了让光影肆意涂抹的画布。当炽烈的红光扫过时,那狰狞的角与獠牙仿佛活了过来,燃烧着熊熊怒火;可当冰冷的蓝光流淌而过时,面具又瞬间凝结出一种沉默而固执的防御姿态。
光线在其上跳跃、变幻,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坚硬的外壳,更窥不见其下那张小脸上究竟是愤怒未消,还是掺杂了别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只有她无意识攥紧浴衣袖口的、指节微微发白的纤柔小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而丸山福助,他只是平静地仰望着,仿佛眼前这转瞬即逝的华丽戏剧与日常生活中任何寻常一幕并无不同。
那过于平静的神情本身就像一张无形的面具。然而,当一束格外强烈的白光骤然炸开时,他眼底那抹幽绿被精准地折射出来,像深林古井中投入一颗石子后泛起的、难以捉摸的幽光,在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深不见底的潭水,无人能窥知其下究竟酝酿着什么。
可是在另一道光影投下时,那嘴角似乎又噙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散笑意——那不是那种有些刻意的懒散闲适,而是某种更为简单的东西。
此刻若叶睦身体的主导者——墨缇丝,则显得格外的兴致高昂。
她戴着猫脸面具,在草地上轻快地转了个圈,浴衣的袖摆随之扬起,像一只黑夜中振翅的蝴蝶。
从离开舞台后,身体的控制权就一直被她牢牢掌握着。
因为那个藏在意识深处的另一个人格,小睦,正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而陷入了极度的羞耻之中,在心底里,一个只有二人能够到达的空间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咻——”
又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即使已经经历了许多次,但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几颗橙黄色的光点同时拖着长长的尾迹,笔直地冲向天穹的最高处。
在它们升至顶点、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那一瞬间,寂静降临了。紧接着,“轰!”一声巨响,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震碎。
那一颗颗光点骤然炸开,几朵巨大的金色菊华在黑暗中怒放,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向四周舒展,末端又迸发出细碎的银色火花,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金色暴雨,缓缓飘落,最终消散于无形。
“哇——”墨缇丝夸张地张开双臂,发出一声赞叹。烟花的光芒透过猫面具的眼洞,在她眼中点燃了两簇兴奋的火焰。
烟花的光芒也穿透了现实的壁垒,照进了那片共享的意识空间。
‘...墨缇丝...你是故意的(??v?v??)’小睦的声音在墨缇丝的脑海中闷闷地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压抑的怒气。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里,连“看”一眼外界的勇气都没有。
‘嗯?故意什么呀( ?????)?’
墨缇丝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她一边欣赏着夜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的牡丹与柳树,一边在心里回应着。一朵粉色的烟花炸开,又散成无数爱心的形状,引得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m≦*)就是...就是那个!在丸山先生面前...而且大家都能听到的!还、还喊...喊他...’
小睦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词对她来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д′-)你明明看过我的记忆了!你也...你也记得素世教给你的那些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
“轰隆!”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爆开,这次是绚烂的七彩,光芒将整片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墨缇丝抬起纤柔的小手,仿佛要去触摸那些遥不可及的光屑。
‘ (?>?<?)可是那很有趣不是吗?’
墨缇丝在心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 ?)看到那个戴鬼面的小姑娘气得发抖的样子,还有祥子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表情...多~好玩呀。’
她顿了顿,紧接着,夜空中数枚小型烟花同时升空,炸开成一片闪烁的星海,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墨缇丝的声音也变得如同这片星海般狡黠而密集。
‘而且啊...’
她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戏谑:‘( ??? ? ??? )反正,小睦你也不讨厌丸山先生,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小睦的意识,她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 ?////?? )那、那不一样!’
她急切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v?v??)不讨厌...和...和那个...不是一回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她想起丸山福助教她弹唱《小小的我》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将自己从墨缇丝的恐慌中拉出来时的沉稳,想起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榛子的味道...
这些记忆让她更加慌乱,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当众揭开。
‘是吗~?’
墨缇丝的声音充满了揶揄,
‘(?//w//?)可是我感觉到了哦,我们的脸颊,现在好烫好烫的呢~小睦呀~你说~你是不是害羞啦?’
“轰——!!”
天空中,今晚最盛大的一朵烟花猛然炸裂。
那是一朵层次极为丰富的千轮菊,核心是耀眼的纯白,向外依次过渡为柠檬黄、樱花粉、天空蓝,最外层则是深邃的紫色。
它占据了整个视野,巨大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爆炸的声响带着沉重的振动,从地面传导至胸腔,让心脏都随之共鸣。
在这极致的绚烂与轰鸣之中,小睦的意识彻底过载了。
‘...(///A///)’
‘嘤嘤嘤(≥////≤)’
‘墨缇丝你变坏了!我、我不理你了(q////q)’
留下这句带着哭腔的、毫无威慑力的宣言后,小睦彻底切断了与墨缇丝的交流,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意识的“地下室”,拒绝再接收任何外界信息。
嗯,她自闭了。
这一片独属于二人的意识空间重归寂静。
‘笨蛋小睦,连是谁在害羞都不知道...哼哼o(//w//)o...小笨蛋~’墨缇丝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心里有些得意。
可惜,那个‘小笨蛋’已经笨拙的将自己藏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那尚不能明确的情愫也给藏起来。
外界,盛大的烟花仍在继续。千轮菊的光芒散去后,夜空中下起了金色的“雨”,那是被称为“锦冠菊”的垂柳烟花。
无数条纤细的金丝带着火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久久不散,将夜空装点得华丽而伤感。
墨缇丝仰着头,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感受着那片共享的意识中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寂静。
海老冢智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鬼面,呆呆地看着天空。
那绚烂的光与火,似乎暂时将她心中的那些烦恼与愧疚都燃烧殆尽了,只留下一片纯粹的惊叹。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福助和鲁帕,看到他们安静地站在一起的身影,心中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
随着最后一发烟花在空中绽放出“再会”的字样,这场短暂的夏夜幻梦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空重归黑暗,只剩下袅袅的硝烟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硫磺气味。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为这场盛宴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