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英彦山的雾气散了些,露出清冷的星空。
河原木桃香坐在庭院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发呆。
她这组进展缓慢。
队名没定,曲目没定,连基本的风格方向都还在讨论中。
喜多和虹夏倒是充满干劲,乐奈随性,鲁帕沉稳,但桃香自己却总觉得提不起劲。
不是不想做,而是……不知道从何做起。
“睡不着?”
身后传来声音。
桃香回头,看到丸山福助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两罐热饮。
“福助先生。”她连忙站起身。
“坐。”福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罐热咖啡:“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脸色也不太好。”
桃香接过咖啡,罐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谢谢。”她小声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枫树。
“你们组……进展不顺利?”福助问得很直接。
桃香苦笑:“嗯。连名字都没定下来。”
“为什么?”
“嗯……我也不清楚,但是……大家似乎都有一些想法,却没有一个定调。”桃香思索着。
“喜多和虹夏也许会有好点子,但是鉴于资历,不会轻易做拍板的人;鲁帕大概是想放她们玩,也不会轻易做决定;乐奈嘛……只要能让她爽弹吉他,她怎么样都行。”福助幽绿色的眸子对上桃香的眼睛:
“所以我想,你们这组最适合做出决断的就是你了,那你又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呢?在我看来,你可不是什么犹豫不决的人。”
桃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最近在想,我好像……总是在依赖着什么人……”
福助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最开始是我的姐姐……河原木凉花。”桃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凉花姐……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我学吉他是因为她、学钢琴也是因为她;她是我小时候的偶像,我觉得只要跟着她,就什么都能做好。”
“后来是队友,在diamonddust的时候,凛、奈奈、爱子……她们都很可靠。我只要做好自己的部分就行,其他的事情……她们会处理好,哪怕是我那些不靠谱的点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罐:“再后来……仁菜出现了。她那么有冲劲,那么坚定,好像永远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大概……也一度依赖过她这种性格吧?她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其实……差点就心动了。”
桃香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责任感让我不能答应。我是前辈,是队长,我不能……不能在她还那么莽撞的时候,给她更多不确定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福助:“……就是遇到了您,我又在依赖您。您给我们安排工作,给我们方向,帮我们解决问题……我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只要跟着做就好’的状态。”
福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桃香说完,他才开口:“这话……智也说过类似的。”
桃香愣了一下:“智?”
“嗯。”福助点头:“她说自己总是在逞强,但又总是在依赖;依赖鲁帕,依赖我,依赖乐队里的大家……”
桃香有些惊讶:“智……居然也会这么想?”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福助的声音很平静:“共享着同一种困惑,面对着同样的难题。渴望独立,又害怕孤独;想要坚强,又忍不住依赖。”
他顿了顿,看向桃香:“所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也许说出来,我能分担一些。”
桃香低下头,手指收紧。
“我……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她终于说出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迷茫:“当年辍学组乐队的时候,我和凉花姐大吵一架……她说我不负责任、说我太天真、说我会后悔……我当时很生气,觉得她不懂我。”
“但现在……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真的……太不成熟了?总是依赖别人,总是做不出自己真正的决断。就像现在,连组个临时乐队,都这么犹豫不决……”
她抬起头,看向福助,眼神里带着求助:“福助先生……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慢慢地凑近。
桃香愣住了。
男人的脸在月光下逐渐放大,她能看清他幽绿色的眼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榛子沐浴露气味。
她的身体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该躲开吗?能躲开吗?
就在两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的瞬间,桃香终于找回了声音:“等、等等……别……”
福助一下就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充满了一种恶作剧一样的快乐。
他重新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你看,”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也许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你知道自己绝对不想要的是什么——那就将那些绝对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当作一个目标,先远离它们总是没错的。”
桃香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其他想要的东西嘛……”福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的一生其实很长,长到有许多时候一生都脱离不了‘成长’这一个课题……那就接受自己总是不完全的吧。不成熟也没关系,会依赖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你总会遇到想要的东西的。”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桃香一眼:“早点休息吧,明天……试着自己做一次决定,哪怕只是决定队名也好。”
门轻轻合上,庭院里只剩下桃香一个人。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握着那罐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福助的话。
“你也许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你知道自己绝对不想要的是什么……”
“接受自己总是不完全的吧……”
这些话像钥匙,一点点打开她心里某些锁住的东西,让她觉得心头的担子轻了不少。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福助凑过来的时候……
她明明可以躲开的。
言语制止了,但身体……没有动。
‘为什么?’
桃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咖啡罐差点脱手。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抱着发烫的脸,在原地站了很久。
-
二楼阳台上。
后藤一里和井芹仁菜本来是在这里练吉他的。
然后,她们看到了庭院里的这一幕。
从她们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福助和桃香坐在石阶上,能看到福助凑近,能看到桃香愣住……能看到福助笑着坐回去,然后离开。
一里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要、要长针眼了……不对,会不会被灭口……福助先生会不会发现我们在看……啊啊啊……”
仁菜则站在栏杆边,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着庭院里独自站着的桃香,看着桃香抱着脸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
而是……在意。
很在意。
桃香姐刚才……为什么没有躲开?
她和福助先生……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仁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栏杆。
-
次日清晨,雾气彻底散去,英彦山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早餐后,河原木桃香抱着一个旧笔记本走进了练习室。
喜多、乐奈、虹夏、鲁帕已经等在那里了。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桃香的声音比平时更坚定些:“我……想试试这几首歌。”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乐谱,有些页边已经卷起,墨迹也有些褪色——那是她曾经写下,却又因为各种原因封存起来的曲子。
“《群青》。”她指着第一首:“还有《所以我放起了音乐》、《五月、窗边的花绿青》……我想,我们可以从这几首开始。”
喜多的眼睛亮了起来:“桃香姐自己写的歌?太好了!”
虹夏用力点头:“听起来就很有感觉!”
乐奈凑过来看了看乐谱,异色瞳里闪过感兴趣的光。
鲁帕则微笑着:“那就开始吧。”
给了大家一段时间熟悉谱子后,桃香走到键盘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换了件青色长裙,头发仔细梳过,脸上还化了淡妆——这很少见。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群青》的前奏随之响起来,清澈的钢琴声像山涧溪流,带着一股向前奔涌的劲儿。
然后她开口唱,声音和琴声叠在一起:
[……就算环视周围、和别人对比,
究竟只有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没有自信、可就算这样……]
场边,海老冢智和丰川祥子同时停了动作。
两人都知道一边弹键盘一边主唱有多难。
桃香虽然简化了钢琴部分,但旋律线依旧复杂,需要分心兼顾。
她们第一次见桃香弹琴,不约而同站定看着,观摩着技巧。
桃香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准确而稳定,裙摆随着她身体的轻微起伏晃动着。
[未曾体会过的感受,
不曾知道的思绪,
那一天我迈出步伐,
第一次感到的这份痛苦……
通过面对自己热爱的事物,
触碰到小小的光,
没事的、出发吧,
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享受就好!]
她的声音渐渐放开,不再只是清澈,更多了几分力量。
琴声也跟着强起来,和弦变得饱满。
智和祥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桃香的钢琴功底比她们想的扎实,而且边弹边唱的气息控制得很好。
[啊————!
赌上一切、用心描绘!
用只有你才调得出的色彩!
无论白天或黑夜、一直向前奔跑,
终于找到的 青色(涩)的光芒!]
桃香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前方,不知道在那空无一物之处看到了什么。
手指在琴键上划过一串流畅的琶音,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其他人也赶忙跟上,虽然还有些磕绊,但是总的来说没有犹豫也没有出错,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质感。
[认真面对自己热爱的事物,
即便现在还是会感到害怕……
但我已不是以前那个,
像空气一般的透明人!
是最真实的我。
是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我!]
然后喜多的声音加进来,接着是虹夏、鲁帕、最后是乐奈。
五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构成了最后一段合唱:
[不知不觉中所隐藏的,
真实的心声,
让我听见它放声回响吧!
就算你熟视无睹,
可它的确实在这里,
现在依然在这里!]
第二段重复时,声音更大了。
喜多和虹夏对视着唱,鲁帕微微点头打着拍子,乐奈的吉他在背后铺开一片音墙,和声高亢有力。
[不知不觉中所隐藏的,
真实的心声,
让我听见它放声回响吧!
就算你熟视无睹,
它确实就在你心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立希陷入了沉思,海玲吹了声口哨,爱音用力挥手,素世微笑着点头,昴和若麦在鼓掌,一里缩在角落但眼睛亮晶晶的。
桃香松开琴键,手指有些抖。
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脸上虽然带着汗,但笑容很亮。
乐奈忽然拨了下琴弦,弹出一段旋律——是《五月、窗边的花绿青》的片段。
弹完她抬起头,异色的双瞳看向桃香:“……‘五月群青’?”
众人愣了一下。
虹夏先反应过来:“五月群青……队名?”
喜多眼睛一亮:“好听!而且很配这些歌!”
桃香看着乐奈,又看看其他人,然后点头:“好,就叫这个。”
鲁帕微笑:“不错的名字。”
-
休息时间,鲁帕走到桃香身边。
“怎么今天还想起化妆了?”她看着桃香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青色长裙:“还打扮得这么好看……”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丸山福助正走向智那边,似乎开了个玩笑,灯和若麦笑得很开心,智红着脸说了句什么,被福助揉了揉头发。
桃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说话。
“……福助先生,最近似乎很开心?”她轻声问。
鲁帕转回头,笑容柔和:“这说明……我们多少做了一些正确的决定吧?”
桃香看着福助那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弹琴时微微发抖,现在平静下来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