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灯光是冷蓝色的;台下,观众们安静地听着。
这首歌已经唱到了中段,五月群青的演出也进行到了尾声。
河原木桃香坐在钢琴前,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流畅,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但她的表情是疏离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五月群青的其他成员站在各自的位置。
喜多郁代抱着吉他,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扫动,弹着支撑性的节奏,表情认真,偶尔会侧过头看向桃香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要乐奈站在舞台右侧,银色的短发在冷蓝色灯光下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她的异色瞳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吉他的音符清亮,偶尔在旋律中插入几句点缀,像夜空中突然闪过的星光。
伊地知虹夏坐在鼓组后面,金色的单侧马尾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而摆动。
鼓点稳定而轻盈,像心跳,不急不躁,稳稳地托着整首歌的骨架。她的目光不时扫过队友们,确认每个人的状态。
而鲁帕站在舞台左侧,抱着贝斯,墨绿色的短发下,暗黄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前方。
她的贝斯线沉稳,像一层柔软的地毯般铺在所有声音的下面。
前面几首歌唱完的时候,气氛还是热烈的。
五月群青这个临时组合的配合比预想中更默契,观众的反应也比预想中更热情。
但到了这首歌,气氛变了。
桃香接着开口唱,声音带着疲惫的自嘲:
[想过之后依然搞不懂,
光是活着就很痛苦了,
音乐什么的根本赚不到钱,
歌词随意写写就好。
已经无所谓了啦……]
台下的观众里有人低声议论:“这歌词……好颓啊。”
但更多的人只是安静下来,认真地听。
桃香的歌声里仿佛有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流畅而精准,但那种精准本身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距离感——仿佛此刻的她只是在机械地完成动作,而不是在表达什么。
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冷蓝色,像月光,又像冰面。
喜多郁代在侧后方弹着吉他,表情认真。
她能感觉到桃香的状态不太对——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桃香的技术无可挑剔,是情绪上的。
那种疏离感,那种“我只是在完成工作”的感觉,让她有些担心。
她看了虹夏一眼。
虹夏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虹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先这样,继续”。
喜多转回头,继续弹。
台下,观众席中段,井芹仁菜紧紧盯着舞台上的桃香。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女人。
她能感觉到桃香歌声里的那种疲惫,那种“光是活着就很痛苦了”的疲惫,也可以理解那种感觉,更知道……她做不了什么。
桃香必须自己走出来。
仁菜咬住了下唇。
台上的音乐突然有了细微的变化。
节奏稍微放慢了一些,桃香的歌声也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错吧?
应该没有错吧,
这样应该没错吧……]
她重复着这几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音符在空气中流淌,缓慢,沉重,像是不愿前行的脚步。
然后,一切突然变了。
鼓点猛地加重,虹夏的鼓棒重重落下,底鼓的闷响像心脏的剧烈搏动;
喜多的吉他扫弦变得有力,音符密集如雨;
乐奈的吉他solo切入,尖锐,富有攻击性,像一把刀划开沉闷的空气;
鲁帕的贝斯线条变得更加具有推进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
灯光从冷蓝色骤然转为闪烁的红与白,强烈,刺眼,像警报,又像燃烧的火焰。
桃香的声音爆发了:
[全都错了啊!
早就知道了啊!
你们这些人!
真相啊、爱啊、救赎啊、
温柔啊、人生啊……
怎样都好啦!
正确的答案说不出口只是防卫本能啊!
不管了啦!反正都是你害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指责,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重重砸下,和弦厚重而尖锐,身体前倾,银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动,在闪烁的灯光下像燃烧的银色火焰。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震撼了。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舞台,被那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攫住了心神。
这不是表演,这是宣泄——是对那时攥住自己的迷茫和绝望的愤怒!
喜多的吉他扫弦更加有力,她的身体随着节奏晃动,红色的长发飞扬。
她的表情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全然的投入——既然桃香在宣泄,那她就用音乐接住这份宣泄。
乐奈的吉他solo变得更加激烈,音符尖锐如刃,在空气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她的异色瞳在闪烁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银色的短发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摆动。
虹夏的鼓点密集如雨,军鼓的敲击清脆,底鼓的闷响沉重,踩镲的节奏精准而急促。
她的手臂飞舞,汗水从额角滑落,但她的表情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这种强度的演奏,让她感到活着。
鲁帕的贝斯线沉稳地推进着,暗黄色的眼眸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贝斯上移动得比之前更快,音符更密集。
舞台上的五个人,在这一刻,真正地融为了一体。
不是技巧的配合,是情绪的共振。
桃香的声音变得低沉,近乎自语:
[我也曾经是有信念的,
但现在早已不重要了,
花了多少次来描写你,
热卖这种事从来都没在意过……
真的啦、是真的啦、曾经是这样的。
所以我呢……
所以我放弃了音乐。]
最后一句,她唱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手指在琴键上留下一个绵长的尾音,然后抬起。
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乐队其他成员的演奏也逐渐停止。
喜多的手从琴弦上抬起,乐奈的手指停在指板上,虹夏的鼓棒悬在半空,鲁帕的贝斯弦停止了震动。
寂静。
全场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最后一缕尾音在空气中慢慢消失。
台下,许多观众的表情是震撼的。
他们听出了这首歌里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旋律,不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好听”或“不好听”。
是真实。
是某个人的痛苦、迷茫、愤怒、疲惫、放弃……以及,在放弃之后,依然坐在这里、依然在唱的某种东西。
而今晚,一场场接连的剖白和倾诉,让大家都习惯了屏息静听,去听听看那些他们熟知的面孔未曾设想的一面。
井芹仁菜坐在观众席中,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滑落。
她没有擦,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银发女人。
桃香坐在钢琴前,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仁菜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呼吸着、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唱,还在这里、还不愿离去!
仁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桃香从钢琴前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五月群青的其他成员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灯光依旧只有那一束顶光,照在她身上。
她握着麦克风,沉默了好久,然后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比唱歌时更轻,更平,像是在和朋友聊天,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懂音乐。”
她顿了顿,深吸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只要足够热爱,就能一直走下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被认可。以为只要足够真诚,就能把想传达的东西传达出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结果呢?发现光是活着就很痛苦了,音乐什么的根本赚不到钱。歌词……写来写去,也不知道到底写给谁看。”
台下,千早爱音坐在座位上,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她侧过头看了素世一眼,素世也正看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
丰川祥子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台上的桃香,若有所思。
三角初音安静地坐在祥子身边,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舞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桃香继续说。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她的目光飘向台下某个方向,井芹仁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个人很倔,很冲,做事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头疼。”
桃香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她让我想起来……我最初为什么要做音乐。”
“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被认可,不是为了……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在音乐里,可以不用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只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可以唱出来。”
“所以……我们组了乐队。有刺无刺。”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
“然后……遇到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乐队,更多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时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琴键上移动的手。
“我还是会犹豫,还是会想……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也赚不到什么钱,反正……也不是非我不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
“但是……”
她停顿了很久。
“但是,我还是想继续。”
“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我继续。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完成不可的目标。只是……我还想唱、还想弹、还想……站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没有放弃音乐。”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虽然歌里唱的是‘放弃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真正放弃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狂热地欢呼,而是理解的、鼓励的、温暖的掌声。
五月群青的成员们站在桃香身后,喜多郁代用力地鼓着掌,脸上带着笑容;要乐奈的嘴角微微上扬;伊地知虹夏从鼓组后探出头,对桃香竖了个大拇指;鲁帕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桃香转过身,对队友们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转回来,对台下深深鞠躬。
五月群青退场,灯光渐暗,主持人登台,做最后的致辞。
舞台侧方,丸山福助站在那里。
他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木质狼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伊卡洛斯蹲在他肩头,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着。
桃香从舞台侧翼走出来,正好与他面对面。
她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福助突然伸出了手。
男人的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桃香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与他的手掌轻轻击了一下。
“加油,福助先生。”她说。
福助收回手,扶了扶脸上的狼面具。
“那当然。”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笑意。
桃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朝后台走去。
福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舞台方向。
接下来,就是他的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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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观众席中,一个身影安静地坐着。
她有着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场馆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银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着舞台,目光有些怔怔的。
她的气质清冷,坐姿端正,与周围兴奋的观众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她看着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钢琴位置,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脑海里,画面闪回。
小小的桃香,踮着脚尖才能够到琴键,却已经能弹出完整的曲子。
那时候她总是缠着自己,说“姐姐教我弹这个”、“姐姐教我弹那个”……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音乐的好奇和热爱。
两个人一起躲在房间里,偷偷写歌,偷偷编曲。
父母不知道,以为她们只是在练琴,而且很快就会厌倦它。
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自己考上音乐大学的那天,桃香比自己还高兴。
她抱着自己说“姐姐好厉害”、“我也要像姐姐一样”……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然后,是那场争执。
桃香说要辍学,说要组乐队,说要走音乐这条路……
自己不同意她如此冒进,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桃香哭了,但最后,她还是走了。
姐妹相继离家后,父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家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难受。
后来父母偶尔会提起桃香,说“那孩子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你劝劝她,让她回来看看”……但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舞台上那个空了的钢琴位置,又看了看侧台方向——刚才桃香消失的方向。
‘还是这么犟……跟我一样犟。’
她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蹙起:‘谁能让她服个软啊……或者谁能让她安定下来啊……?那样就好办了……’
一个离谱的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要不……把她骗回家相亲去?反正爸妈也老催我结婚……’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
‘算了……’
她重新看向舞台。
‘……快来个妖孽给桃香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