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柔和,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大阪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铺展开来,霓虹灯明明灭灭。
纯田真奈提前到了约定的地点。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最中间是一份俄式蘑菇炖菜,奶白色的浓汤里浸着切得均匀的蘑菇和土豆,表面撒了一点莳萝碎,看起来卖相不错,旁边是一份蔬菜沙拉和一小碟腌菜。
福助走进餐厅时,真奈正在调整盘子的位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福助先生。”她站起来。
“坐。”福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你做的?”
“嗯。”真奈坐下,用手指着菜品介绍到:“炖菜是照着一个俄罗斯美食博主的菜谱做的,熬了两个小时,不过沙拉和腌菜比较简单……说白了就是凑数的。”
福助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送进嘴里。
真奈盯着他的表情,屏住呼吸。
炖菜的汤汁浓稠,蘑菇的鲜味和奶香融合得很好,土豆炖得软烂,几乎一抿就化,调味不重,咸度刚好。
福助点了点头:“不错。火候够了,调味也可以。”
真奈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福助放下勺子,看了看桌上:“饭呢?”
真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她放下筷子,有些僵硬地说:“……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米饭熟没熟。”
福助看着她,沉默了一拍:“你是说,你没有煮米饭?”
真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忘记准备主食了,本来想炖菜配米饭的,但是……忘了……”
她又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现在去厨房——”
“不用了。”福助抬手示意她坐下:“现在做也来不及了,米饭好了菜就凉了,再加热就未必有这么好吃了,不如看看手头有什么现在就能吃的。”
真奈僵在原地,然后慢慢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气的气球一般蔫巴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脚边提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盒甜甜圈,表面裹着糖霜,在灯光下泛着甜蜜的光泽。
“……只有这个了,我本来打算当咱们的饭后甜点的。”
福助看了看那盒甜甜圈,又看了看真奈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然后舀了一勺炖菜吃了下去,表情似乎有些微妙,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真奈愣了一下,看着他就着甜甜圈吃炖菜,也默默拿起一个,小口地咬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甜甜圈,吃炖菜。
真奈正要说什么,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小保鲜盒,打开盖子推到福助面前,里面是几块炸鸡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做的炸鸡块,差点忘了……想让您也尝尝这个,我觉得我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福助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将整块鸡块吃下,男人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
真奈愣了一下:“怎么了?”
“辣。”福助放下杯子。
真奈更困惑了:“我加了不多的辣啊,应该是不辣的……”
她拿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勉强将嘴里的鸡块咽下去,她眼泪汪汪的看向福助,福助也在看她。
“你是不是用了酒店的辣椒素?而不是辣椒粉之类的?”福助问。
真奈想了想,脸色微变。
酒店厨房里的调味料瓶瓶罐罐,她看到一瓶标着“辣味”的液体调料,想着加点提味,就倒了几滴,没成想会这么辣!
“日本的辣味很多都靠辣椒素,方便又省事,但味道假,只有纯粹的刺激感,没有辣椒的香气和层次。”
他顿了顿:“而且我胃不算好,吃不了这种辣度的。”
真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对不起,福助先生!我不知道……”
福助摆摆手:“没事,你收起来吧。”
真奈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几块炸鸡,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福助只是看着她。
真奈咀嚼着,脸颊微微鼓起来,额头也渗出了晶莹的汗水。
费劲的咽下去之后,她又拿了一块。
“不用勉强。”福助劝了一下。
“不能浪费嘛。”真奈似乎有些赌气地说着,声音有点含糊。
福助看着她那副被辣得吸气、额头冒汗但依然坚持把食物吃完的样子,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水。”他把水杯推过去。
真奈接过,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行吗?”福助问。
“还行……”真奈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后悔没多倒点水在旁边。”
福助没接话,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炖菜配甜甜圈。
吃了几口,真奈忽然笑了一下,福助抬起头看向她。
真奈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看着以前的事物:“以前当偶像的时候,经纪人说甜甜圈是‘罪恶’,碰都不能碰,搞得我只能偷偷吃。我当时就想,哪天要是不当偶像了,一定要把甜甜圈当饭吃。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晃了晃手里咬了一半的甜甜圈:“……今天真得当饭吃了。”
“真当饭吃对身体不好,特别是心脑血管。”福助说。
“对心情好。”真奈回答,又咬了一口。
福助看了她一眼:“我只是不希望这么养眼能力还强的助手死太早。”
真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自己吃了好几口地甜甜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片刻后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福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吃了大半个甜甜圈就放下了——太甜了,他本来就不怎么爱吃甜食。
剩下的那半个,他递给了蹲在椅背上的伊卡洛斯。
白色鹦鹉歪着头看了看,然后飞到了桌子上,低下头欢快地啄了起来。
真奈看着那只吃得开心的鹦鹉,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
她自己也把剩下的甜甜圈吃完了,然后又拿起第二个。
“福助先生,”她咬了一口甜甜圈,含含糊糊地问:“您好像很会做菜?”
“会一点,以前在俄罗斯学了一些,回来后又学了川菜。”
“川菜?”真奈睁大眼睛:“不是都很辣吗?”
“川菜不只有辣。”福助认真的做起了介绍:“麻辣、酸辣、荔枝味、鱼香味……但确实少不了辣椒。而且我只是现在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但以前我可是很爱吃辣的。”
他顿了顿:“比如麻婆豆腐之类的,有机会做给你们吃。”
“那您下次做的时候,我一定要第一个尝。”
“看情况吧。”福助将碗里最后的炖菜吃下肚。
过了一阵,服务员走过来撤走了空盘,端上几碟下酒菜——毛豆、干炸小鱼、腌渍的萝卜。
真奈又主动要了一瓶清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今晚得多喝点。”她端起酒杯。
“怎么?”福助也端起来。
“庆祝一下,惊喜之夜大成功……而且至少炖菜成功了!”真奈笑了笑。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第一杯酒下肚,二人的话题从炖菜转到工作。
真奈说自己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从协调制作方到盯排练进度,从对接场地到处理突发状况……以前做偶像时只需要站在台上笑,现在才知道台下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福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他说她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
真奈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第二杯酒倒上。
真奈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福助先生。”她斟酌着词句:“初音她……最近怎么样?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
福助看了她一眼:“她在慢慢走出来。她经历了很多,需要时间去消化,你只要平时多陪陪她就行。”
真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三杯酒时,话题转向了更远处。
真奈压低声音,说起最近圈内的风声——胜浦早先就被撤职了,丰川定治那边挨了不少口诛笔伐,还有那个小岛的邪教风波闹大了,已经上了社会新闻版面。
福助喝了口酒,想了想才开口说:“其实那个邪教跟丰川家没什么干系。”
“啊?”真奈很惊讶的看着他。
“你知道……京都的丸山家吗?”
真奈看着他,听他提到了“丸山”这个姓氏,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
“那个邪教,其实是丸山家现在的大少爷丸山英治的玩具。他自己玩脱了,现在有人要借这件事上位,就把锅甩到了定治老东西的头上。”
“是……丰川敬山?”真奈联想到了更多的言论,那些大多不是人尽皆知的信息,而是她用自己这些年的人脉积累下来的情报。
福助点了点头。
真奈手抖了一下,一条干炸小鱼从她筷子间落下。
福助放下酒杯,筷子夹起一颗毛豆,慢慢吃了下去:
“敬山比英治聪明的多,他在拿英治当刀使,而我的好姑父……丸山家现在的掌权者,丸山墨羽,大概还以为自己那宝贝儿子只是在外面鬼混呢。”
真奈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些:“那……我们怎么办?”
“你已经在我这条船上了,即使你现在说想要离开,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你怕不怕?”
真奈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液体。
清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跳槽之前我就想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万一亏了呢?毕竟我这辈子貌似总在倒霉,遇到的人没一个靠谱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福助:“但我也想过……万一赌对了呢?”
福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开口,说了真奈未曾设想的话:“万一我的计划真的行不通了,我也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真奈愣了愣神,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小菜和酒喝完。
福助起身结账,两人一起离开餐厅,往大堂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响,Avemujica的众人走了下来。
祥子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练习后的疲惫,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初音跟在她身侧,看到真奈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若麦走在后面,正在大声抱怨说肚子饿,加练到现在还没吃饭之类的话;
海铃走在若麦旁边,随口附和着,睦则只是安静地走在队伍末尾。
祥子看到福助,点了点头问好:“福助先生。”
“刚练完?”
“嗯,加练了一会儿,”祥子说:“新曲还有些地方需要磨合。”
若麦从后面探出头来:“福助先生!你和真奈小姐……你们去吃好吃的了?烛光晚餐啥的?都不叫我们的!”
福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想她大概是吃醋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就是谈了谈工作。”
“我不管!我也要吃!你们吃的什么我就吃什么!”若麦说的理直气壮。
“俄式炖菜配甜甜圈,还有爆辣鸡块……你吃吗?”福助失笑,有意逗她玩。
“啊这……”若麦蒙了,一时之间怀疑起文字还能这么组合排列的?!
福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疲惫,叹了口气:“算了吧,你们等一会儿,我借厨房给你们做点面条。”
若麦眼睛一亮:“好耶!”
海铃微微点头:“麻烦了。”
初音看向真奈:“真奈也一起吧?”
真奈想了想,看了看福助,福助则是说:“再吃点吧,总不能真拿甜甜圈当饭吃。”
“……好。”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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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福助说“养眼能力还强”时的语气,耳朵又热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出事”时的表情——那是他的承诺。
真奈知道这个男人一般不会许诺无法兑现的事情的。
“真是上了贼船。”她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但语气里没有后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大阪的夜景。
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街道上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
她想起初音,想起祥子,想起Avemujica五个人一起走回来的样子……
想起福助在厨房里煮面的背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但那场景安静而温暖。
她轻声说:“既然上了船……那就……至少等他靠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