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十二层的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但没有人真的在看。
画面里几个人在笑,却没有声音传出来——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沙发区域。
墨缇丝从晚饭前就说自己今天玩的累惨了,餐桌上没有冒头。
吃饭的时候她吃到一半就不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然后小睦接管了身体,小睦说她睡着了,然后接过身体把饭吃完了。
祥子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并没有聚焦。
初音坐在另一侧,抱着一个靠枕,偶尔瞥一眼手机。
小睦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抱着那个黄瓜色的垂耳兔玩偶,金色的眼瞳半睁半闭,显然也困了。
这样的令人莫名安心的静谧持续了一段时间。
祥子放下茶杯,侧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初音的脖颈。
衣领的边缘微微敞开,露出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痕迹——那是那天在岛上留下的伤口。
皮肤表面的痂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嫩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显眼。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痕的边缘。
那里的肉还没有长硬,触感柔软而脆弱,像是稍微用力就会再度裂开。
初音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颈。
“……对不起。”祥子连忙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初音放下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只是那里的皮肤还有点敏感。”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天从岛上离开后,我们去医院看过。”
初音看向她,看着她眼里那种莫名的神彩。
“医生说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等它自己愈合,以后看医美能不能消疤……”
“嗯。”初音低声应了一句,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会注意不被别人看到的。”
祥子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也许可以让福助先生看看,他或许有办法?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福助是否真的能处理这种事,也不知道提出这个建议会不会让初音感到尴尬或有压力。
她只是看着初音那副低头掩饰的姿态,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静谧似乎被染上了一层尴尬,然而小睦站起身,打破了这一瞬的尴尬沉默。
“祥、初音……我想去休息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
“晚安,我也……想早点睡了。”祥子放下茶杯,跟着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初音,睦,晚安。”
初音点了点头,看着两个人各自散开。
小睦走向自己的卧室,祥子走向门口,登上电梯。
客厅里只剩下初音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画面还在无声地跳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今天新买的购物袋上,泳衣的包装袋露出来一角。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拿起了那个购物袋。
-
福助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文件的修改、日程的确认、几封需要回复的邮件……
工作内容不算繁重,但琐碎。
等到他处理完最后一项事务,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时,书桌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接近十点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想抽根烟放松一下。
走过走廊,经过祥子卧室门口时,他看到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已经摸出来的烟盒被他塞回了口袋里,然后推开门,登上了电梯。
这栋公寓的六十九层阳台有一个露天泳池,他偶尔会上去透透气。
推开通往天台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微凉。
然后他看到了泳池里的人影。
池水反射着星光,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波纹。
一个人影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双臂微微张开,像一片落叶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星光在水面上闪烁,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件今天新买的黑色连体泳衣在夜色中显得很醒目。
初音仰面漂在泳池中央,看着头顶的星空。
东京的天空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它们常常被建筑的灯火遮掩。
但这栋楼足足六十九层的高度太高了,周围的建筑物都矮了下去,城市的光污染被踩在脚下,头顶只剩下一片深邃的暗蓝色,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
她就那样漂着,四肢舒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福助站在池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冷吗?”
水面上的人影猛地一抖,像是受惊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呛了两口水,然后慌乱地翻身站起。
水花四溅,她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咳了好几声,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福助先生?!”她的声音带着惊吓和呛水后的沙哑:“您、您怎么——”
“我上来透透气。”
初音的呼吸还没平复,站在水里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我没有问一下就用了泳池……”
“没事,本来就是给你们用的。”福助没有过多将视线留在初音的身上,而是看向了泳池。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温的。
“水是恒温的……但出来的时候会冷,别泡太久。”
初音摇了摇头:“还好……其实也没有特别冷。”
福助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屋里拿了条毛毯递过去。
“上来吧,别着凉了。”
初音犹豫了一下,从泳池里走了出来。
水顺着她的腿流下来,在池边留下一小滩水渍。
她接过毛毯裹在身上,感觉那股凉意被毛毯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两人走进六十九层的室内,福助示意初音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初音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洋洋的。
福助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初音身后,初音下意识地想回头。
“别动,头发还在滴水。”福助制止了她:“下次要来游泳的话,记得先热身,或者等水温高一点再来……二月份游的室外泳池,很容易着凉,着凉了会很麻烦的。”
初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啊……我自己来就行——”
福助没等她说完,已经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开始帮她擦。
动作不算轻柔,但依然耐心地一下一下地从头皮到发梢擦过,把水分一点点吸干。
毛巾在发丝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初音坐在沙发上,身体有些僵硬。
擦了一会儿,福助放下毛巾,将它放回卫生间里。
初音端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确实暖和了不少。
她裹紧毛毯,缩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在那个岛上的时候,经常和渔民们一起下海摸贝壳什么的,和……初华一起。那时候,那算是难得的有趣的事情了。”
福助没有说话,只是坐到对面沙发上,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海水比这个冷多了。”初音说,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但那时候不觉得冷。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问出那个她最在意的问题:“福助先生……初华她……到底怎么样了?”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初音那张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想知道吗?”
听到男人的问题,初音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福助沉默了一瞬:“……现在的境况,对你和她来说都是最好的。各自普通地生活下去,不再交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初音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我还是想知道。”
福助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白色的鹦鹉,是伊卡洛斯。
它站在福助的手指上,歪着头看着初音,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初音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它的脑袋。
伊卡洛斯把头一偏,躲开了她的手,然后张开嘴,在她伸过来的手指上轻轻啄了一下。
“哎!”初音缩回手,揉了揉被啄的地方,不疼,但意思很明显——别碰我。
初音缩回手,有些不知所措。
“伊卡洛斯。”福助叫了一声。
伊卡洛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红色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芒!
光芒从它的瞳孔中涌出,在空气中扩散、凝聚,像水波一样荡开,最终在福助和初音之间的桌面上方形成了一片清晰的全息画面!
初音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画面里的情景让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面刷着淡蓝色的漆,有几处已经剥落。
单人的铁架床,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
而在床上,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
金发,紫色眼瞳——是初音记忆里无比熟悉的一张面孔,曾属于自己与初华的面孔。
她抱着一只旧玩偶,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睡衣,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一个黑发的女孩站在床边,正在收拾行李。
“宁月!”黑发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我爸妈来接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蜷缩的女孩。
“嗯,那很好啊。”被叫做“宁月”的女孩轻声回答。
黑发女孩整理好背包,抬头看着宁月:“宁月,你的父母……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宁月摇摇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宁月’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起的。”
黑发女孩愣了一下,停下收拾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自己起的啊?我还以为你本来就叫这个呢。”
“嗯。”宁月微微抱紧了手里的旧玩偶。
“那……你怎么起的?”
宁月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我……老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一段音乐,还有一只手,很温暖,盖在我眼睛上。有个人说了什么话……我只记住了一句。后面……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话?”黑发女孩好奇地看着她。
“‘我愿你能够找到只属于你的安宁月光。’”说到这里,宁月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恬静而美好。
黑发女孩挠了挠头:“听起来……好深奥。”
“我其实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我很喜欢。喜欢那句话让我感觉到的……安心。”
黑发女孩又问:“梦里那首歌呢?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很喜欢才记住了?”
宁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首歌很诡异,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但是……很熟悉,像以前经常听,听了很多遍那样。”
黑发女孩没有再追问这些得不到答案的事。
她拉上行李包的拉链,坐到宁月床边,歪着头看着她。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歌?”
宁月沉默了片刻。
“明星……偶像那样的歌。”她说。
“你想做偶像吗?”黑发女孩好奇地看着她。
宁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看了好久。
“……想。”她最终说到。
黑发女孩还想说什么,但是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诗织!你父母到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老警察探头进来,叫了黑发少女的名字。
黑发少女诗织跳起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她抱起行李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宁月一眼。
“那我走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嗯。”宁月点点头。
“你……也会有人来接你的。”诗织语气里带着安慰:“你这么乖,肯定有!”
宁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宁月一个人。
她躺在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裂痕,甚至连阴影都没有。
像她的记忆一样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岛上,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从那个地方救出来……
她只记得那句话。
只记得那只手盖在眼睛上的触感是那么温暖。
还有那三个字,刚才她才突然想起来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对她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句话。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想到这句话,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感激,更像是……怅然。
宁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也是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像自己一样。
门被推开了,但宁月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床边,带来一阵外面的寒气,然后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还没睡?”
宁月转过头,看到那个老警察站在床边。
他穿着制服,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嗯。”宁月坐起来。
老警察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那是诗织刚空出来的床位,床单还有些凌乱。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宁月摇了摇头。
老警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老伴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他突然开口,虽然话语没头没尾的,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我们没有儿女……额、一个月后,如果还没有人来找你,你就会被送到孤儿院……根据你记忆里可能生活过的区域分配……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
他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就当我多嘴了。”
他站起身,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宁月看着他。
“您想收养我吗?”她突然冷不丁问他。
老警察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宁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但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本事。你这么乖巧聪明,去了孤儿院,想收养你的家庭肯定一大把……我们总不能耽误你找到个幸福的新家。”
宁月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一个月后没有人来接我……”她说:“……那您就收养我吧。”
老警察愣了一下:“你……不再考虑考虑?”
宁月摇了摇头,语气并不强硬,但是却很坚定:“我觉得……幸福与否,大概需要自己去争取吧?”
老警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宁月一眼:“那……这一个月,你好好想想。”
“嗯。”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宁月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依旧是白色的,依旧光秃秃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是过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染上墨蓝,投在了天花板上,又慢慢消失不见。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女孩纯洁的眼神。
“……我能找到吗?”
“那些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