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十五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客厅的窗帘被拉上,鱼缸的循环水泵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发出持续的细碎流水声,反而衬得夜更深了。
电梯门开合了几次,载着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楼层。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有时关上门之后还从门缝里漏出一两句隔着门板的对话,然后也安静了。
十一层的走廊灯在脚步声停下后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亮度暗了两档。
仁菜从桃香的房间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桃香已经睡着了,喝了酒之后呼吸很沉,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篇讲效果器参数的文章上。
仁菜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随后仁菜轻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睡裙拿起来,换下了身上的衣服。
深蓝色的丝质吊带裙在暧昧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换上之后在床沿边坐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圆润的膝盖,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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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二,然后停在十三。
十三层的走廊比十一层更暗。
仁菜走出电梯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她脚步停下之后又安静地亮了几秒,然后熄灭。
她借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志的微弱绿光走到那扇门前,门牌号在昏暗中小小的反了一下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往下压——咔嗒一声轻响,门没有锁。
仁菜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只有窗外城市夜空微弱的橘色光晕。
阳台的门似乎开着一道缝,窗帘的边缘在朦胧的光线下摇动着,显得暧昧不清。
客厅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少女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大到耳膜里,然后再缓缓呼出一口屏了半天的气。
‘……说好的之后独处的时候听我说的……结果呢?’
她心里憋着口气,似乎是终于不吐不快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对着空气开口,仿佛笃定那人就能听到自己的话语:
“说好的之后独处的时候听我说的,结果呢?就躲了我好几天。”
没有人回答。
续她继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这下看你还有什么借口……还往哪儿跑。”
她说着,赤脚踩在客厅的地板上,往前走了一步。
然而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咔嗒”一声,有人从外面转动了门把手!
仁菜的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飞速扫了一圈,然后她蹲下身,一下子就钻进了茶几下面。
茶几的桌布垂下来,下摆刚好遮到离地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让她能透过这道缝隙暗中观察。
她缩起身子,把膝盖收到胸前,用桌布的边缘盖住自己的脚踝,然后屏住了呼吸。
风似乎大了点,从阳台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灰色的短发,粉色的眼眸,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是高松灯。
灯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没有开客厅的灯,只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小心翼翼地绕过玄关的鞋柜,往里走了几步——直到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灯……你怎么在这儿?!”
若麦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深夜里,足以让灯整个人猛地一抖。
灯猛地转过身,手机差点脱手,手机的光扫过若麦的脸——她正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站在门口,手里同样没有拿任何东西。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对视了一瞬。
灯的嘴巴动了动,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我……”她顿了一下:“……我有点事想找福助先生。”
若麦站在门口,看着灯那张在手机光线下泛着微红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我也是。”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两秒。
“不只你们两个。”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素世从走廊拐角后面探出半边身子,苦笑了一下:“真是巧了,我也是。”
她穿着居家服,亚麻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若麦,走进客厅带上门。
三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面相觑。
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若麦抱着手臂,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素世靠在墙边,表情尽力维持着平静,但耳尖微微泛红。
沉默了几秒,素世先开口了:“既然……大家的目的一致,不如……一起?”
若麦挑了一下眉,灯抬起头,粉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
素世继续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总比其他人说闲话要好。”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而且,他总不能同时把我们三个都赶出去。”
若麦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今晚……我们就是共犯了。”
灯看了看素世,又看了看若麦,然后也点了点头。
仁菜在桌子底下听着,听到三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统一了战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仁菜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带我一个”,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没发出来——门又开了!
没有电梯的清脆提示音,脚步声直接在走廊里响起来,由远及近,在那扇门前停住——然后是咔嗒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再次照进来,三个人一齐转过头。
初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客厅里的三个人,身体明显定住了。
四个人隔着昏暗的空间对视了一瞬。
素世用似乎比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平常的语气开了口:“初音……你是来干嘛的?”
初音站在门口,目光从素世移到灯,从灯移到若麦……然后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开口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来……取瓶牛奶!墨缇丝要喝奶,这牛奶啊,她不喝睡不着的!对的,就是这样!”
她在原地立正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迅速拿起一瓶盒装牛奶,然后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脚步很急,同手同脚,牛奶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差点脱手。
门的合叶在她身后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走廊里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方向。
片刻后,初音坐在楼梯上,牛奶放在脚边,捂着脸发出了哀鸣:“倒霉——本来还想趁福助先生不在……回收一下那东西的……我当初到底发哪门子疯安了那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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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层的客厅里,几人沉默了一阵。
若麦先开口:“……她同手同脚了。”
素世说:“嗯。”
灯没有说话。
茶几底下,仁菜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有些无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若麦从沙发上站起来:“办正事要紧,早办完早休息!”
她说着,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门。
素世跟在她身后,灯顿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在卧室门前汇集。
若麦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卧室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叠得很整齐,枕头上还有轻微的压痕,但那上面没有人。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面面相觑,同时惊呼出声:“——他人不在?!”
另一扇卧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祥子站在门口,头发凌乱,披着一件外衣,里面的睡衣领口歪了一截,神情是那种被人从刚入睡的状态硬生生吵醒之后不加掩饰的烦躁。
她眯着眼看着走廊里挤成一团的三人,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沉和沙哑:“你们在干嘛?”
若麦张了张嘴,被祥子冷眼一扫,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我们……我们……我们有事找、找福助先生。”
祥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素世和灯一眼,叹了口气回答说:“今天是智的生日……他肯定在陪智啊!晚饭吃完之后他们仨就下了楼了,你们没看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祥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挥了挥手:“赶紧回去睡觉去,明天还有事呢……大半夜的在别人房间里凑堆开会,也不嫌挤得慌。”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若麦、素世和灯站了一会儿,然后若麦先转过身,朝电梯走去:“……走了。”
素世跟上她的脚步。
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卧室门,然后也转身跟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了进去。
“诶对了,小灯,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你不会恰好要留长头发什么的吧?”
“嗯?额……没有,我……不太想要……留长头发。”
“若麦同学准备留长头发吗?”
“是有这个打算啦……”
电梯门合拢,隔绝了几人的交谈,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城市夜空的光雾在窗帘上投下微弱的橙色光晕。
茶几底下,仁菜又等了片刻,才从桌布边缘探出半个头。
她确认客厅里没有人了,这才缓缓从桌底爬出来,揉了揉自己蜷缩地发麻的膝盖,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下摆沾到的一点灰尘。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那扇卧室的门还敞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一角。
她站在福助的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这么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好看的睡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
然后她走了进去。
床铺整齐,被子里没有人。
衣柜门关着,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她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衬衫、外套、裤子……挂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像商店里的陈列。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件浅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她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抱在了怀里。
然后她关上柜门,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衬衫。
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也许是错觉。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过了几分钟,阳台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
椎名立希从阳台上走进来,搓了搓发冷的胳膊。
夜风跟着她一起涌进来,窗帘被吹得飘了一下。
立希在原地轻轻跺了两下,春季的夜风比想象中凉,让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椎名立希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搓了搓发冷的手臂,发出一声低低的吸气。
然后她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是个死渣男!”
她骂完之后,走进了福助的卧室,走到了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内裤和袜子,立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条灰色格子纹的男式四角内裤,黑色的袜子——分别是灯在熊本(第149章)时候的战利品和乐奈在大阪(第332章)时候的“战利品”。
她将它们放进抽屉最里侧,然后轻轻推上抽屉,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诡异的念头又莫名其妙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侵入她的思维,让她连一刻的放空都做不到:
‘赶紧跟那个死渣男告白,信我!’
自从那次晕厥之后,立希挣脱了那些怪梦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脑海中回旋不止,伺机侵袭她的意志。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立希想不明白。
然后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呼出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卧室。
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恢复静止。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十三层的灯光全部暗着,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微光在尽头的墙角持续亮着。
而远处,港南区三丁目,红瓦的一户建公寓里,客厅的灯火暧昧,觥筹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