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寒意,卷过秀华高校的天台。
井芹仁菜坐在冰冷的混凝土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便利店买来的面包,包装袋被捏得沙沙作响。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出神地望着远方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那片蓝,像一块昂贵却与她无关的丝绸。
转校到这里后,开学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新的校服、新的课本、新的面孔……一切都像一层不透气的塑料薄膜,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最让她感到窒息的,是午休时间的到来。
那意味着她必须假装自己有约,匆匆离开教室,找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像现在这样,扮演一个孤僻的怪人。
她其实并不孤单,至少,在名义上不是。
海老冢智、安和昴、喜多郁代,甚至那个社交能力几乎为负的后藤一里,都和她一起在这所学校里。
然而命运的巧合,让那三个人被分进了同一个班级,却将她分在了另一个班级。
透过走廊的窗户,仁菜不止一次看到她们凑在一起。
喜多和昴开朗的笑声像阳光下的气泡,一里虽然总是缩在角落,但眼神里却有种安定的光,而智……她总是用那种仿佛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看着她们,嘴角却会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似乎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世界,一个她无法插入……也不想去破坏的世界。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没有我,她们也过得很好。’
于是,她开始刻意避开她们,午休铃声一响,她就抓起自己的东西,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直到……
“——找到了。”
一个清脆而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仁菜猛地一颤,回过头就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四张脸。
海老冢智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那身哥特风格的私服被换成了秀华高校规整的校服,却依然掩盖不住她那股尖锐的气场。
喜多郁代与安和昴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担忧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而后藤一里,则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大半个身子都躲在喜多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天台的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被风带上,隔绝了唯一的退路。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仁菜的声音干涩,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面包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们才想问你呢,仁菜!”喜多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关切:“这几天你一直躲着我们,午饭也不一起吃,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一里在后面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嘴里发出微不可闻的“是…是的…”的声音。
“该不会是看我们玩的开心,偷偷吃醋了吧?”昴捂住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就说大家得多来陪陪我们的孤寡老仁嘛!”
“没有!什么都没有!”仁菜几乎是吼了出来,她讨厌这种被其他人同情、怜悯的感觉。
这会让她想起熊本那些糟糕的回忆:“我只是……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已!不行吗?”
“哦?一个人静一静?”智挑了挑眉,迈着步子缓缓向她走来。
她的黑色玛丽珍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仁菜的心跳上。
“是静一静,还是在闹别扭?我说,井芹仁菜,你这家伙,这几天鬼鬼祟祟的,是在玩什么‘孤高的转校生’游戏吗?”
智尖锐而不留情面的话语,瞬间点燃了仁菜的骨子最深处的自尊。
“哈?!我才没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屁孩吗!”
“你说谁是小屁孩?”智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走到仁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她,虽然身高上并没有优势,但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你看看你自己,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一点都不一样。明明就很在意,想和我们在一起,却非要装出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这种不坦诚的闹别扭,不是小孩子的行为是什么?”
“我才没有!”仁菜涨红了脸,从长凳上站了起来,试图在身高上找回一点尊严:“你才是小孩子!看看你的身高,还有你那幼稚的审美!除了毒舌和养一些奇怪的宠物,你还会什么!”
‘糟了……说得太过火了……’
话一出口,仁菜就后悔了。
她看到智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光芒。
“嘛嘛,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喜多赶紧上来打圆场,昴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小智也是,说话别那么冲嘛……还有,仁菜,我们是真的担心你哦。”
“就是……”一里也鼓起勇气,用蚊子般的声音补充道:“大家……都是朋友……”
“朋友……”仁菜咀嚼着这个词,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一个毒舌却敏锐,一个开朗得像太阳,一个装得像太阳,一个胆小却愿意为她站出来……
她们的世界,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密不透风。
她们……也在为她担心。
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将刚才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再次直视着仁菜,眼神锐利而认真。
“听好了,井芹仁菜。我不管你是不是小孩子,我也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烦……但是,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天台的风中,一字一句地敲进仁菜的耳朵里。
“我,海老冢智,还有她们三个,我们是你的朋友。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就算你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你听明白了吗?笨蛋。”
“……”
仁菜说不出话来。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眼眶,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反驳,想说“谁要你们当朋友了”,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狼狈地转过头,不让她们看到自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春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暖了起来,透过模糊的泪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痒。
-
门铃响起时,丸山福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查看文件。
他有些意外地抬头——海老冢智明明有公寓的指纹锁权限,怎么会按门铃?
余光瞥见原本在开放式厨房泡红茶的丰川祥子动作一顿,随即默默地端起茶杯,以近乎潜行的姿态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丸山福助挑眉,放下文件起身。
当他打开入户门时,视线先是向下——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明帽檐圆润的明黄色小学生交通安全帽。
然后他才看到帽檐下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
海老冢智特地打扮过——她穿着一套经典的日本小学生制服:
天蓝色海军领上衣,配上百褶短裙,白色的及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最画龙点睛的是她肩上挎着的那个正红色皮质书包,以及脸上那副刻意装出的天真无邪到令人起疑的笑容。
蓬松的黑色短卷发从帽檐下溜出几缕,衬得那张白皙小脸愈发精致,像个等人高的洋娃娃。
如果忽略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那抹狡黠的、准备使坏的光芒,这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丸山福助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帽顶到鞋尖,幽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海老冢智很满意他那一瞬间的停顿。
想到他那时对她提出想要将仁菜转到自己班上的时候,他居然恶劣的说要自己穿这身来……
她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挤出来的甜得发腻的童声开口,同时一只手扯住了红色书包上那个醒目的粉色报警器拉环:“蜀~黍~”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月牙:“如果不给我吃焦糖布丁,我可就要拉响这个……”
她原本的计划是看他尴尬、慌乱,甚至出言阻止。
然而,她的话甚至没能说完,丸山福助便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她还没合上的嘴,将她后面威胁的话语全部堵了回去。
然后,他智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抱进了屋内。
“唔?!等等……起码让我……说完……!”
海老冢智徒劳的呜咽被隔绝在砰然关上的主卧门后。
走廊里重归寂静。
几秒后,丰川祥子卧室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她探出头,确认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主卧方向隐约传来不甘的惊呼。
祥子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果断转身,从床上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决定今晚去十二楼若叶睦的房间蹭睡。
你问为什么丰川祥子不干脆搬走?
呵呵,没有理由。
你问为什么不去找初音?
呵呵……自从上次无意间发现她手机里的那些录像……哎……
还是若叶睦省心。
虽然墨缇丝每次都会碎碎念说她来抢床,但每次睡着后,身体总会无意识地滚进自己怀里,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兔子。
抱着睡着后柔软又安静的睦,祥子会想,她好像开始有点理解长崎素世那种“好为人母”的古怪乐趣了。
你说若叶睦其实比祥子大,是姐姐?
呵呵,你知道吗?长崎素世其实是个没有谈过恋爱的JK来着,不是寡妇,更不是单身妈妈,更不是什么驰名世界的喜剧演员。
-
海老冢智身上套着一件属于丸山福助的黑色半袖t恤。
随着天气转热,男人也换上了更为轻薄的衣物。
这件t恤穿在她娇小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松垮的圆领毫不设防地滑向一侧,露出她小巧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她整个人都被丸山福助从身后结结实实地揽在怀里,像一只被巨兽捕获后暂时收敛了爪牙的小黑猫。
‘可恶……这个混蛋……’
海老冢智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看这个男人面对自己这身装扮时,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尴尬、为难,甚至是罪恶感。
她想看到他方寸大乱的样子,想用这种方式夺回一点点主动权。
可结果呢?结果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只是微微一亮,随即燃起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的捕食欲望。
他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而……更起劲了!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策略与心理上的。
男人的手掌依旧在地画着圈,那份温柔的力度和温度让她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
这种被他宽容安抚的感觉,比纯粹的暴力更让她感到恼火。
一股无名的怒火混杂着不甘,猛地从她心底窜起,她于是扭过头,一头蓬松的短发蹭过男人的胸膛,张开嘴,小巧而尖利的虎牙一口咬在了丸山福助结实的肩膀上。
牙尖刺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被她“攻击”的男人却只是发出一声低沉中带着点愉悦的闷哼。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海老冢智泄愤般地松开嘴,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闷闷地不再作声。
良久,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将自己的思绪从刚刚那场败仗中抽离出来,她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录音工作。
“喂……说起来……”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情事过后的沙哑,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那个‘初音未来’……为什么是蓝绿色的双马尾?三角初音她自己,不是金色的头发吗?”
这个问题突兀地响起,却成功地让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暧昧消散了些许。
丸山福助按揉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措辞,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频率:“那是初音自己的选择。”
海老冢智愣了一下,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写满困惑的眼睛。
“她说……她希望自己的‘化身’,那个存在于网络世界的‘初音未来’……能够更像是她理想中的那个完美的她一些。”
‘连那种东西……都要变成那个女人的样子吗?’
海老冢智的心里涌起些许震惊与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真是……无可救药了。’
海老冢智看着丸山福助肩膀上那个微微渗血的牙印,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倾身,伸出小巧的舌尖,在那处伤口上轻轻舔舐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只小猫儿在舔舐同伴的伤口,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丸山福助低下头,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锁住她,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被他这样盯着,海老冢智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别开脸,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也为了将刚才那过于亲昵的动作揭过去,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每个音库都配一首‘伴生曲’来着吗?初音未来的也要补上吧,你……写好了吗?”
丸山福助低笑一声,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穿过她蓬松的黑色短发,故意用力揉了揉,把她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像一团炸毛的猫窝。
“写好了……”他语气轻松,紧接着说起正事,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就自己的头发被揉乱这件事发脾气:“……我放给你听。”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视频文件,点击播放。
一阵轻快而富有弹性的电子前奏立刻从手机扩音器里流淌出来,紧接着,一句带着些许电子合成质感、却又奇妙地充满撒娇意味的歌声飘了出来,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你要像对待公主一样对待我哦——明白了吗?]
这首歌的标题是《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丸山福助让海老冢智自己看,自己趁机起身去厨房里为海老冢智将早先就准备好的布丁用喷枪烤出焦糖。
屏幕上,标题清晰地显示着——《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画面里,那个蓝绿色双马尾的虚拟歌姬“初音未来”,正穿着各种可爱又略带华丽的服装,在一个简洁明亮的背景中,对着一个……一个头上套着粗糙麻袋、穿着笔挺西装的怪人,做出各种或俏皮、或任性、或期待的动作和表情。
那麻袋上还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字:“彼(他)”
歌曲的旋律活泼而抓耳,歌词描绘的是一种再典型不过的,带着点小骄傲和占有欲的少女心思——希望对方能注意到自己发型、裙子甚至心情的细微变化,渴望被珍视、被捧在手心……
却又因为不知该如何恰当地表达这份心意,于是只好用这种略带“泼辣”的方式撒娇,宣告自己“世界第一”的地位,要求对方给予全部的注意力。
[……但是你偶尔也可以稍微斥责我一下哦——
——全世界只属于我的王子殿下!]
当歌曲最终以这句带着甜蜜依赖和全然托付的歌词结束时,海老冢智发现自己竟然能微妙地理解那种心情了——那种希望成为某人眼中独一无二、被小心呵护又被全然包容的渴望。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冰凉失落感漫了上来。
她或许……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公主殿下”,但绝不会是“世界第一”的,更不会是“只属于我的王子殿下”的那个“唯一”。
因为身边这个男人,他的目光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长久停留,他的怀抱也从不属于某一个人独占。
丸山福助在歌曲尾声回来了,端着一碟嫩滑的布丁,表面覆盖着一层刚刚用喷枪炙烤过后漂亮琥珀色的焦糖脆壳,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焦糖的微苦气息。
他看到她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带着些许难过和失神的表情,没有立刻点破,只是用一把小巧的银色勺子,轻轻敲在焦糖壳上。
“咔哒”一声脆响,焦糖应声裂开几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的布丁,鸡蛋的清香、焦糖的苦涩以及若有似无的榛子清甜混杂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海老冢智回过神来,身体比起脑子运转的更快,已经张开嘴接住了丸山福助喂的布丁。
“想什么呢?我的‘第一个公主殿下’?”
“别……别这么叫我,”海老冢智猛地回过神,脸颊红起,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羞耻感让她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羞耻的!”
“那好。下一个是你的音库歌爱雪的伴生歌曲哦,你自己划过去听。”
是的,按照当初丸山彩的建议,有刺无刺最后决定让智来推出她们的代表音库,名字为“歌爱雪”。
海老冢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一阵活泼到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旋律响了起来,伴随着一个听起来更加童真气的电子歌声:
[出门的一瞬间——我完蛋啦!
天气明明很好——却无法前行!
狂风太强了——就快要把我吞下!
定期、定期、定期地、被吹了个大背头!]
歌词描绘的是一个孩子在出门时被一阵强风吹乱头发,充满日常童趣又有点倒霉的场景。
海老冢智听着这幼稚又直白的歌词,忍不住撇了撇嘴,抬头看向丸山福助,语气带着点嫌弃:“这么幼稚傻气的歌啊?”
这跟她想象中或许会更精致或更酷一点的伴生曲完全不同。
但是些微沉重的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
真蠢。
“嗯。现在很多人觉得歌姬只能用来做‘高端’的音乐,都在追求最好,我们需要一些简单、有趣、甚至有点傻气的曲子,来降低门槛,让那些只想做个有趣的小点子、记录个生活片段的人,也能感到被认可,觉得‘啊,这个我也能做’。”
“嗯……话说那个带着头套的怪人是个什么玩意?”她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刚才就存在的疑惑。
“嗯……一个‘方便’代入的代表物,可以叫他‘x袋’。”
“x袋?”
“麻袋上写着什么就是什么袋,比如需要一个‘他’就是‘彼袋’,需要一个‘罪人’就是‘罪袋’这样。”
“真随便啊。”海老冢智无语地评价道。
这种简单粗暴的设定方式,确实很符合丸山福助那实用主义风格。
“但是很好用。”
“倒也是。”
“对了,我已经和秀华的高层联系过了,可以给仁菜转班。”
“真的吗?”
“这点事我还能骗你?不过,我也得先问问她的意见。”
“……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