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心理咨询室的走廊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里透出来,照在浅灰色的墙壁上。
等候区两张布艺沙发对放着,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杂志和一盒纸巾。
墙角立着一盆龟背竹,叶片宽大,绿意葱茏。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裤、留着短发的人从里间走出来,是信彦的女助理。
那人的五官线条利落,身段可以看出来是女性,但是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英气。
上次来访之后,事后福助问过信彦他助理的名字,信彦说叫“リエカ”,不知道汉字是怎么写的,但是读法接近于“理英佳”。
“丸山先生,请先坐一下。”助理理英佳的声音温润,指了指沙发:“信彦先生说如果来人了,需要先等他一下。”
“他在接待访客吗?”福助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嘛……反正信彦先生说需要您先等一下,他很快就能接待您。”理英佳笑着接待祥子在沙发上坐下,睦跟在祥子旁边,也顺势坐下了。
福助“哦”了一声,但并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门。
助理转身准备往里间走,但福助先她一步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去。
助理愣了一下:“丸山先生……?”
福助没有停。
他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然后便推门而入。
祥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福助的行动,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睦,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助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台电脑和几摞文件。
书桌后面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各种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和期刊。
房间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圆桌,桌上放着一盘白皮大福,旁边是一壶刚泡好的茶,茶壶口还在冒着热气。
长谷川信彦坐在圆桌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正要伸向盘中那块大福。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蓝色的狼尾发在颈后扎了一个小揪,半缘眼镜架在鼻梁上,紫色的眼睛正盯着那块大福。
然后他听到了门响,抬起头,手指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紫色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整个人定在那里,似乎没料到来人会就这么闯进来。
福助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圆桌前,看了一眼那盘码放整齐的大福,伸手捏起一块。
“你——”信彦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似乎想要阻止,然而福助已经把大福整个塞进嘴里,一口咬了下去。
白皮软糯,内里的抹茶馅浓郁,清冽的苦涩和微甜瞬间在男人口腔里炸开!
然后福助猛地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眉头微微皱起。
信彦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愉悦。
他放下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嘴角抽了一下,眼里带上了笑意。
“活该。”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不爱吃抹茶,还跑过来抢我东西,不知道我最爱吃抹茶了?”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福助强行把嘴里的大福咽下去,拍了拍手,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祥子、小睦,你们进来吧。”
祥子和睦闻言从门外走进来,理英佳探头看了一眼,信彦微微向她摇摇头示意无碍,理英佳点点头,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进入房间后,睦的目光落在那盘白皮抹茶大福上,金色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脚步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信彦注意到睦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手伸向盘子,似乎想把它藏起来,然而福助按住了他的手。
“你看你抠门的……”福助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给孩子吃点怎么了?”
信彦撇嘴:“这是我自己做的,无价之宝,用的还是‘藤之白’的抹茶粉,你知道那多贵吗?”
福助看着他:“哦,多钱?我付了。”
语气平淡,显然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甚在意。
信彦叹了口气,把手从盘子边收回来,看了祥子和睦一眼,笑着招呼道:“来,都尝尝吧,别浪费了。”
他顿了顿,瞥了福助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某人也不识货,明明不爱吃甜的,却也吃不下苦的,拧巴的不知道到底吃得下什么。”
祥子看了福助一眼,福助朝盘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吃。
祥子伸手拿起一块大福,小小的咬了一口。
抹茶的清香和红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她停下了咀嚼,感受着嘴里绽放的味道。
等那味道淡了一些,她才继续吃了一小口。
睦也伸手拿了一块,她把大福捧在手里,咬了一小口,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人各拿了一块之后,盘子里也没剩几块了。
信彦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紫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满足的表情。
福助没有拿第二个。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估计是从角落里的饮水机里接的,他喝了一口,顺了顺喉咙里那点残留的抹茶味道。
信彦边吃边开口询问睦的近况,语气随意,像是老友之间的闲谈:
“小睦最近的状态怎么样?还有,墨缇丝还好吗?”
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带上了一点调皮的样子,嘴角也微微翘起,显得开朗而可爱。
“挺好的呀~”墨缇丝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轻快。
信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祥子:“你们的关系呢?”
墨缇丝的眼珠转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祥子手里还拿着的大福——祥子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一小块没有吃完。
墨缇丝伸出手,在祥子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把那半拉大福从她手里抢了过来,一把塞进嘴里。
祥子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拿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吃的被人抢了。
墨缇丝咀嚼着,声音有点含混:“你看我现在这么欺负她她都不恼。”
信彦看了祥子一眼。
祥子没有生气,也没有皱眉。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信彦看着这一幕,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大福,慢慢嚼着,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惬意和放松。
福助坐在旁边,喝着水,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动,没有参与对话。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大福。
信彦没有去拿的意思,他吃完了自己那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祥子看了一眼那块大福,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伸手。
墨缇丝倒是没有犹豫,她把手伸过去,手指捏住了大福的边缘:“我的!”
信彦笑着看着她,没有阻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一副看孩子玩闹的表情。
祥子看了墨缇丝一眼,然后她突然伸出手,从墨缇丝手里把大福抢了过来。
动作不快,但只轻轻一抽,墨缇丝捏着的那块大福就到了她手里。
然后祥子一把将大福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撑得脸圆圆的,开始快速地嚼嚼嚼。
墨缇丝:“欸——?!”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抢了小鱼干的猫。
祥子一边咀嚼着嘴里的大福,一边咕哝出声,声音因为嘴里还有东西而含混不清:“唔姆……姐姐得……让着妹妹desuwa。”
墨缇丝嘟着嘴,脸颊鼓起来,但到底也没有真的生气。
她看了眼神狡黠的祥子一眼,又看了失笑出声的福助一眼,然后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然后发现信彦也在笑。
大福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碎屑和几道奶油留下的白色痕迹。
墨缇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点奶油,有点黏糊糊的。
福助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拉过墨缇丝的手,帮她把手指上的奶油擦干净。
墨缇丝乖乖把手伸出去,指尖微微张开,一动不动地等着,金色的眼瞳看着福助的手指把纸巾裹住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奶油蹭掉。
信彦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是目光却在福助柔和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间。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福助把墨缇丝的手指擦干净,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下放在桌角,坐直了身体。
语气变了,收束了方才的轻松,变得略显严肃认真。
“信彦,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让你评估一下。”
信彦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紫色的眼睛看着福助:“说吧,最近又遇上了什么麻烦事了吗?”
福助看向睦。
睦坐在祥子旁边,浅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睦昨晚见到她母亲了,最后闹得很不愉快。”福助的话音落下,信彦的目光随之转向睦。
睦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她把森美奈美的话复述了一遍——“你不可能永远寄人篱下”、“你早晚得回家”、“那些朋友都是暂时的”……
她也把自己在车里的回应说了一遍——“你在家里的时候陪过我多久”、“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担心我”……
她没有说她下车之后的事情,犹豫了片刻,最后她只是说:“心里……有点难受,但是……其实也早有预期了,我不觉得……完全无法接受。”
祥子伸出手,握住了睦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扣进睦的指缝里,轻轻握住。
睦没有抽回手,轻轻地回握了祥子的手。
信彦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这才回答说:“你做得很好,下次……还能这么干。”
睦抬起头看了信彦一眼。
那张戴着半缘眼镜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有的是睦很少见到的一种东西——认可。
睦看着他眼里的鼓励,然后低下头。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信彦点了点头:“如果是面对镜头,我会说几句漂亮话,但是现在只有我们几个,我想说——你真的很勇敢了。”
“……嗯。”睦轻轻地应了一声。
信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你现在的反应是健康的。难受是正常的,但你没有陷入自责、没有否定自己——这比很多人做得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判断是否需要补充什么。
“我的初步判断是,你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只要避免压力源,好好休息,应该不需要频繁来做咨询。”
福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信彦看向睦:“你自己觉得呢?需要再来吗?”
睦想了想。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祥子握住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目前……应该不用。”
信彦点了点头,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一些,但他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茶几上的茶壶不再冒热气了,壶口的白雾已经散尽,显然不适合待客。
但是对待门都不敲就进来,还抢主家甜点吃的恶客来说——挺合适的,信彦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看着福助若有所思的样子,等待着福助接下来的话。
“信彦,我有个想法……”福助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