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菜最近一直在撺掇昴。
“你天天在这儿晃来晃去又不行动,看得我都替你着急。”差不多原话就这么说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我是在为你好但就是要你听着不舒服”的气人。
昴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含糊地应付过去,说“知道了知道了”或者“我有自己的节奏”,然后继续拖着。
她不是不想,是不确定用什么方式开口。
直说太奇怪了,“福助先生我有话跟你说……”听起来像是要辞职或者要告状;约出来聊又显得太正式,像什么商务洽谈。
她需要一个不那么像“谈话”的场合,一个可以随时被定义为“开玩笑”或者“随便说说”的场合,万一对方没有那个意思,她也不至于尴尬到无地自容。
最后她想出来的办法是她最擅长也最不擅长的事情:打游戏。
她苦练了好几天,选了一个她还算会而福助不太会的格斗游戏,选定了其中一个有比较赖皮的无限连的角色,苦练了好几天那一套无限连,让她能毫不费力地连死电脑角色。
然后她挑了一个福助没有会议安排的傍晚,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深呼吸了几次,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向了电梯。
港南区二丁目的住户们她都已经探听过了,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十五层的休闲室,只有福助会在这个时间段例行过来小坐一会儿,看看书什么的。
她在十五层娱乐室门口站了一阵,抬起手,指关节在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许久,她才快速地敲了下去,习惯性的敲了一个漂亮的四连音。
“进来。”
她推开门,福助正靠着床头坐在展开的沙发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什么杂志,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塑料瓶装乌龙茶。
他看到是她时,目光似乎在她脸上顿了一下:“怎么了?”
昴晃了晃手里的游戏手柄:“来打游戏。”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杂志,接过另一个手柄,调出了她选定的游戏。
屏幕亮起来,选人界面的蓝白色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映在两人脸上。
昴选了她在训练模式里练了好几天的那个人物,福助则只是随机了一个角色。
第一局打得很正常——昴赢了,但赢得很正常,没有用她苦练好几天的无限连。
福助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下一局。
昴握着胜利的画面,手心有一点汗。
她放下手柄,端起手边那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在休息,其实是在给自己时间准备好下一句话。
打完第三局之后,昴没有立刻按开始下一局的键。
她把手柄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用一种刻意保持轻松的语气说了一句:“要不要加点赌注?”
福助侧过头看她:“什么赌注?”
“输了的给胜者一个东西,什么都行,比如……承诺也算。”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但握着手柄边缘的手指稍微多用了一点力。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行。”
接下来连续三局,昴都拿下了胜利。
她苦练的成果没有白费,虽然两个人都是游戏黑洞,但是当一个黑洞用了好几天去练赖招,另一个就很难靠王八拳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每次胜利之后,昴都会放下手柄,把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要求”一个一个说出来。
第一局赢了之后,她说:“你要答应我,一会儿我要是问你问题,你必须做最真实的回答——不能说谎,不能故意绕开。”
福助说:“好。”
第二局赢了之后,她说:“一会儿我会给你一个东西。你要好好保管它。”
福助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好。”
第三局赢了之后,她说:“你不许逃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逃跑。”
这一次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昴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下一秒就要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昴没有移开目光。
几秒之后,他回答:“嗯。”
第四局,昴又赢了。
“好了,”她把手柄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要决定——我输了之后要第一个给你什么。”
第五局,昴赢了,但这一局不太一样。
福助的操作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莫名其妙的空放技能,反向精防,瞎搓招三秒清空能量条却一下都没打到……
第六局,昴又赢了。
福助好像失了智,哪怕昴在各种关键地方断连了,他也没有反应,该反击的时候不反击,该防御的时候不防御。
第七局,第八局,第九局……昴全赢了。
第十局,福助开局直接往后一跳,掉下了场景边缘的悬崖——他自杀了。
屏幕上的角色倒下去,画面定格在“K.o.”的字样上。
蓝白色的光还在闪,但没有人按下一局。
福助抬起头,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昴已经把手柄拍在了沙发上,翻过身来,一把揪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把他摁在了沙发靠背上。
“你故意的对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恼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在这儿演了我一整个晚上……你演得挺开心是吧?!”
福助没有反驳,就那么躺在那里,任她揪着他的衣领。
“你知道我练了多久吗?”昴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我站在你门口那一下有多久没敲门吗?你知道……”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当时在大巴车上给我种草莓的时候怎么那么勇?!现在倒是躲得快啊?!”
那些话还是被说出了口。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福助,等着他会怎么回应。
福助依然没有辩解。
他被她摁着躺在那里,然后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颈侧面,那里用一根细链子挂着一对戒指。
银色的,款式很简洁,没有任何镶嵌,在电视屏幕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是她父母的戒指。
她一直把它戴在脖子上,用一条细链子穿着,藏在衣领下面,几乎从不让它露出来。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手指合拢,能感受到金属的温度因为被体温焐了很久而变得温热。
“……你准备把它们给我,对吗?”
昴愣住了。
她本以为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他只是在被动地接招……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故意输的。
他只是不想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收下那枚戒指。
他想等她准备好了,自己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
昴的手从他衣襟上松开了,没有再揪着他。
她的手落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谁、谁说要把戒指给你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福助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向自己,翻了个身。
她被他按在了沙发床的垫子上,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她脖子上的戒指,凑到嘴边,在金属环的外侧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呼吸落在她脖颈侧面,上次他种草莓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落下去,而是停在那里,呼吸的温度拂过她的皮肤。
“……可以吗?”
昴的脖颈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落了下去,轻轻吮吸着那块皮肤,再次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晕。
几秒之后他退开,手指落在那枚属于她父亲的戒指上,把它轻轻地勾了起来。
“你想要我……怎么保管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做完决定的沉定:“戴在手上吗?”
昴愣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的目光看着他:“你手指够用吗?”
福助被她这句问话堵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笑了:“确实不太够。”
昴伸手把他手里的戒指拿了过来,然后拉起他衬衫的前襟,找到了内侧那个胸口位置的口袋,把戒指取下来放了进去:“你贴身保管就行。”
福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好。”
两人坐起来之后,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昴往后挪了挪,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被压乱的头发,然后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今天怎么一会儿畏缩,一会儿又主动的?”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你这个闷骚鬼畜大叔终于要对大家出手了?”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目光是认真的。
福助往前凑了凑,动作不大,刚好让她感觉到距离缩短了那么一点:“……我也不能真的一直让你们给拿捏了吧……总得主动点。”
昴缩了缩脖子。
“你说就说……别凑这么近。”她伸手挡在他胸口卫衣上,往外推了推:“那你也不能……摁着人家亲啊……”
昴的声音小了一些:“……下头。”
福助被她推得往后撤了一点,但他没有彻底拉开距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
昴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
“但是我不知道……”他说到这里也顿了一下,不是在找借口的那种停顿,是真的在想怎么措辞,“……我是真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你即不会反感……又不会觉得我不在乎你,所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显得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了。
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你这个笨蛋。”
福助没有反驳。
昴顺着床头滑了下去,躺平了,望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把手朝他伸了过去。
“好啦……我不怪你,其实是我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又被仁菜蛐蛐地一时冲动了,但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只是这个程度的话,我觉得还不错就是了。”
福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顺着沙发床往下滑了一点,翻了个身,躺进了她伸出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他的脑袋落在她肩窝旁边,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犬科动物。
二人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有点发痒。
昴被他这个动作逗得轻轻笑了一下,但她没有推开他,手臂收拢了一些,搭在了他的背上。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到了另一人的耳朵里:“你来了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以前我没想过乐队能走到这个地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絮叨了很多,福助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你这人吧,虽然有时候真的很下头……但也不算太差就是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福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还算愉快的事。
他轻轻抬起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躺的靠上了一些,将昴搂进自己的怀里,扯过来一张毯子盖在二人身上,也闭上了眼睛。
电视屏幕上,游戏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进入了待机画面。
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了几次之后熄灭了,室内逐渐被窗外的城市夜色彻底浸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
娱乐室里很安静——沙发床上两个人还在睡,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沙发床底下,后藤一里的眼睛在床底的阴影中缓缓睁开。
她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上方的床板,瞳孔里写着空白。
她的表情是一种灵魂已经离开躯体、而躯体仍然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平静。
她昨晚在十四层的练习室练习太晚了,她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正在练一首新曲子的Solo段,有一个地方的指法转换总是慢了半拍,她就一直在反复练那一个小节,练到脑子里只剩下手指和琴弦之间的机械记忆,连墙上的钟显示几点都没有注意。
当她终于放下吉他、意识到时间已晚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她知道港南区二丁目这边有空的客房,她可以去睡。
但是那些房间都太干净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净而清新的气味,在她看来,那是不属于的“她这种人”可以享用那种整洁。
她一想到自己躺上去之后会把床单弄皱、会把枕头压出一个坑、会在枕头上留下几根掉落的头发,然后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平整……她就觉得她不能去睡那些房间,那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于是她决定去十五层娱乐室。
她之前看到过,那边有一张可以展开的沙发床,偶尔有人会在那里小睡一阵。
她只需要在沙发上躺一晚,第二天早上在别人起床之前把沙发床收好、离开就行了,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她到了十五层,灯也没开,她就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中摸索到了沙发床的位置。
沙发床没有收起——是展开的,床单和毯子都铺好了。
她正准备躺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福助走了进来。
她来不及出声,来不及离开,甚至来不及让自己的大脑处理完“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个信息。
她的身体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蹲下身,然后钻进了沙发床底下。
后藤一里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双臂紧紧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先是听到了福助翻书的声音,然后听到昴的到来、听到了游戏的声音、听到了赌约、听到了那些要求……
她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咽口水,生怕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人听到。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床底的黑暗,能看到自己膝盖上布料的花纹。
她保持那个姿势,一分一秒,像是过了好几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响起了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那两人睡着了,然而她依然不敢动。
她继续蜷缩在床底,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阳光落在沙发床上,床单和毯子纠缠成一团,床上两个人睡得正深沉。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信那两人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又在床底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应该安全了,才开始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从床底伸出来,然后是乱蓬蓬的粉色头发,然后是一张写满了空洞、疲惫和某种超越正常人类承受范围的复杂表情的脸。
她的膝盖和腰在她从床底爬出来的时候发出了明确的抗议声,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不敢揉腰,不敢长出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用此生最轻的脚步挪向门口,弓着腰,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屏住呼吸,确认走廊里确实没有人的脚步声,也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的异响,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另一只手在身后轻轻将门带上。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拐角处绊到脚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然后一切重归于安静。
茶几上,伊卡洛斯眨了眨赤红色的眼睛:“这小妮子怎么总这么倒霉?”
【被忘了,后藤一里的面板是“幸运:无”,就跟千早爱音的面板是“胸部:无”一个级别的(′▽`〃)】
“这事就不用报告宿主了吧?”
【你随意,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们也不听,连点数都不攒了……这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去(′⌒`)】
“你活该,要不是你瞎搞,我们早就一拍两散了。”
【你不懂……e=(′o`*)))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