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瑞士疗养院落地窗的缝隙,轻轻拂过丰川定治苍白的脸庞。
窗外,雪山皑皑,湖水湛蓝,一派宁静而美丽的景象。
他曾以为,被“孝敬”到这里,不过是换个地方安度晚年,享受丰川敬山给他安排的奢华与平静。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个年轻人——丰川敬山。
那个小辈,骨子里流淌着比他当年更毒辣的血液。
当疗养院的医生带着礼貌而职业的微笑,向他递上那份详尽的安乐死流程说明书时,定治才猛然惊醒。
瑞士——安乐死合法。
这一条信息,在他来时,他并非不知晓,只是那时他未曾将两者联系起来,更不曾料想,这竟是丰川敬山给他安排的“最终归宿”。
那温和的微笑、那详尽的条款、那防卫严密的庄园……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一瞬间,定治明白了许多。
他想起了在家族会议上,丰川敬山总是积极响应他为祥子制定的“海外历练计划”。
那时候,他提出将祥子送往欧洲,说是“长长见识”,实则是想将她置于自己羽翼之下,隔绝丰川家内部的复杂斗争,甚至为她安排了一条远离家族核心纷争的道路。
那时候,那小子表现得比谁都积极,言辞凿凿地分析着祥子在异国他乡发展可能遇到的机遇与挑战,甚至连哪个国家最适合、哪所学校能提供最好的资源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而那小子最推荐的国家之一,正是瑞士。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长见识”的计划,只是一记藏得不甚严密的杀招。
可就连这,他都没有注意到。
‘那小子,他根本就是想把祥子送进这个……这个温柔的陷阱里!’
定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一道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想到,自己也在无意中替她挡下了这一刀,就像当初清告替他挡下了一刀一样。
清告……想到那个温和而坚韧的男人,定治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曾是自己最不看好的女婿,一个毫无野心甚至有些愚钝的“上门女婿”。
他替自己背负了家族的骂名,默默承受着所有压力,最终却选择了在Iwp的会计岗位上平淡而坚定地守望着祥子。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一脉相承的血缘,却能孕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人。
丰川敬山是狠辣的,像极了他年轻时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自己。
祥子是独立的,像极了她母亲瑞穗,温柔中带着韧性。
而清告则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舍弃掉的,人性中柔软而美好的部分。
医生再次走上前来,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医生,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轻柔地令人感到舒适,却又冷酷无比。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面罩,面罩下连接着一根细细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则是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精致仪器。
“丰川先生,您准备好了吗?只要戴上面罩,安眠药物就会缓缓注入,您会在平静中,没有任何痛苦地离开。”
定治凝视着那个面罩。
黑色的面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面罩。
面具入手冰凉,像极了此刻他心底的温度。
‘原来,我费尽心力,最终却也不过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默默地将面罩戴上。
冰冷的触感遮住了他的视线,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随后他听到了仪器中安眠药物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一股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清晰得如同眼前雪山之巅的阳光。
‘其实,敬山那小子也和初音一样,也是我的……私生子啊。’
这个秘密,他已经埋藏了数十年。
除了他自己,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在数十年前的“意外”中去世了,除了那小子名义上的生父,现在的“黑泽祸斗”,那个令人不快的男人。
那些意外,是那小子能在家族中迅速崛起的原因,也是他丰川定治当年为了在妻子去世、瑞穗年幼时铲除异己、巩固自己地位的铁血手段。
‘如果……如果我能在临死前,告诉他的身世……那个被他费尽心思踢出家族的“亲生父亲”……其实不是他的父亲……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定治的嘴角,在面罩之下,勾起一抹弧度。
那一定,会是一个精彩绝伦的表情吧?
‘他可能从未知晓,为什么他的“父亲”会如此憎恶他吧。’
震惊、愤怒、迷茫、痛苦……或许,还会有自己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孩童般的脆弱。
‘可惜了……’
困意如海啸般袭来,卷走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曾经,也是个像敬山一样狠辣的人啊。
为了确保刚出生的瑞穗能够安全长大,为了丰川家族的荣耀,他曾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挡路的人。
可后来,是什么把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怯弱的模样呢?
是瑞穗的温柔,是她清澈的眼神让他始终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良性发展;
是清告的体谅,是他在最艰难的时刻默默承担没有一句怨言;
更是祥子的自主与独立,是她那份不畏强权、坚持自我的坚定,让他逐渐失去了为小辈们谋划一切、去开辟前路的勇气与力量……
他只想着龟缩在过去的荣耀里安全度日,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守墓人。
而那小子……
‘很好……会是一个合格的磨刀石……’
意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般忽明忽暗。
他模糊地想着,当初的自己,在面对权力与家族的诱惑时,尚有瑞穗的温柔、清告的体谅,甚至是那时还没有蠢蠢欲动的旁系族人的支持,才最终走向了那条通向荣耀的不归路。
而那小子身后,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精密的分析。
他又能走多远呢?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困意来了……’
最后的最后,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了她。
那张温柔的笑脸,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他的面前。
‘栗子……我来找你了……’
丰川定治,这位曾叱咤风云的丰川家族掌舵人,在异国的雪山深处,带着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秘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安眠药物的作用下,彻底放松,回归了最原始的平静。
窗外,阳光穿透薄云,洒落在皑皑雪山之上,一切,都静默无声。
他本该就这样死去,如果没有发生那个意外的话。
安乐死的前一夜,瑞士疗养院的月亮很亮。
丰川定治独自躺在单人病房里,窗户开着一道缝,阿尔卑斯山夜晚的冷风从缝隙中渗入,吹动窗帘的边缘。
他没有睡着。
明天上午九点,那位棕发的女医生会走进他的房间,带着那个黑色的面罩和那管透明的药液。
他会戴上它,然后在平静中停止呼吸——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并不恐惧。
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事,死亡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概念。
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那疲惫不来自身体,而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空茫。
他想起妻子栗子,想起瑞穗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重量,想起清告第一次登门时那副拘谨又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想起祥子还不会走路时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从他眼前翻过去。
他正准备闭上眼睛,接受又一个无眠之夜的折磨时,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定治偏过头看向窗户,窗帘被风吹起的一瞬间,月光照亮了窗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只白色的鹦鹉,正歪着头站在窗沿上,用她红色的眸子看着他,月光在它白色的羽毛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
定治与它对视了片刻。
鹦鹉的爪子里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它跳下窗沿,落在窗台上方的床头柜上,松开爪子,纸包和纸条落在木质表面上。
然后它歪头看了定治一眼,像是确认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两样东西,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定治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纸包和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来,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他曾见过,笔迹瘦硬,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丰川定治老先生:明天早餐前,将纸包内的药丸服下。在医生为你‘用药’之后,你会进入假死状态,心率呼吸将降至任何仪器都无法识别的水平,持续约三十六小时。此后会有人找到你的,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照做;如果你不想,那也随你。”
“——m.F.”
定治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纸条的边缘。
他想: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救他?他又有什么值得救的价值?
他已经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被时代遗忘的老人了。
他的死活对丸山福助的计划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影响才对。
但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时的眼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有的眼神,但他发现自己握着纸条的手没有因为肌肉的老化而发抖。
他放下纸条,拿起那个白色纸包,拆开一角。
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药丸,没有气味。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纸条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他可以在明天早上把那颗药丸冲进马桶里,然后按照原定计划安静地闭上眼睛;
他也可以在那位女医生走进房间之前把那颗药丸吞下去,然后赌一把——赌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是真的、赌他不会在假死之后被真的当作尸体处理掉、赌那些接应的人会在三十六个小时将他带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决定的。
第二天早上,当晨光照进房间时,他已经洗漱完毕,穿好了疗养院提供的睡袍,坐在床边等待着。
纸条已经化作灰白色的灰烬,药丸已经入腹。
女医生推门进来时,他正看着窗外那些终年不化的雪峰。
她的笑容和昨天一样专业而温暖,例行公事地询问他昨晚休息得如何,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后到了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以早已知晓的方式,定治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然而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感到了一种与久违的东西。
那个情绪的名字,他直到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才辨认出来——那是期待与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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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异国的田野变成了他熟悉的东京街道。
狭窄的巷子,老旧的公寓楼,晾晒在阳台上的被褥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摆动。
空气中混杂着城市那浑浊的气味——汽车尾气、街边小食摊的油烟、还有夏天到来之前那种……夹杂着植物生长的潮湿闷热的气息。
他站在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字迹和先前的一样,落款依旧是“m.F.”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老旧的公寓门前,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些拖沓,像是穿着拖鞋在地上磨着走。
门被打开一条缝,丰川清告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脸上的疲惫纹路依然在,但眼神不再浑浊了。
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许久才艰难地问出了一句:“……父亲?”
定治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像是对着命运感到荒唐又无可奈何的笑,但他终于忘了那种表情要怎么做。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清告站在门口,又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退后半步,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声音还带着一点茫然:“……您请进。”
定治跨进门槛。
在清告关门的声响里,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目之所及大约四十平米左右——一间卧室兼客厅,角落里隔出一小块厨房区域,灶台上放着一个水壶和一只碗。
家具很少,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开着,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桌上一本摊开的书的页角。
干净,但也确实是简陋。
曾经的丰川家的女婿,现在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定治收回了目光,没等清告招呼,自己走到折叠桌前,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清告把门关好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来应该做点什么了,快步走过去把水壶烧上,从一个铁盒子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杯子里。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默默地做着一个招待来客时应该做的事。
水烧开了,他把热水注入杯中,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然后端着杯子放在定治面前。
定治没有碰那杯茶。
他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大概……是欠了那个年轻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清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等定治自己继续往下说。
定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因年久使用而形成的浅色磨损痕迹,把那场发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经历说了出来——那份安乐死的说明书,那个甜美的女医生,那个黑色的面罩,那只叼着纸包出现在窗台上的白鹦鹉,和那张写着“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照做”的字条。
他尽可能说得简短,没有太多修饰,也没有刻意渲染那种在死亡门前走了一遭的戏剧性。
他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陈述了一遍。
说完这些后,他才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清告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最后只说出一句沙哑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定治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但是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我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字迹和那天夜里他读到的那张纸条完 一样:
“丰川定治老先生,烦请您将就在您女婿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丰川家的事情不需要您继续操心了,祥子会拿到她应得的东西的。另外,请告知清告先生:他很快就需要准备一套得体的礼服了——m.F.”
清告接过去低头看完。
他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停在那句关于礼服的话上又看了一遍。
清告把纸条折叠好放回桌面上,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鼻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那确实需要去买一身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张纸条的边缘,也照在两个沉默着的中年男人之间那杯渐渐凉下来的茶水上。
401室的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楼下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定治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茶叶不怎么样,但是茶泡得不错。”
清告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男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在靠近门口的那面墙上,那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依然贴在那里——那是Avemujica武道馆演出的报道配图,边角有些褪色卷曲了。
照片里,那个站在聚光灯中央的蓝发少女正在面带骄傲的笑容。
她的目光穿过镜头,穿过那些人群,穿过那些时间和距离,正望向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亲人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