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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半,初音从练习室出来,路过祥子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传出的键盘声。

同一段和弦已经循环了至少四十分钟,没有变化,没有推进,就是那几拍翻来覆去地走,像一个卡在轨道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火车头。

初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嗯。”门内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

她推开门,祥子正盘腿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工程文件,光标停在一段音频块上。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但光标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了——她显然不是在操作,是在发呆,试图尽快解决这一段工作却没有动力或灵感。

“小祥,要不要出去走走?”初音靠在门框上问。

祥子没有回头看向初音,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的光标位置,然后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泛灰的天色。

“……我不想动。”

初音沉默地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有些寂寞,像只委屈的大金毛。

“那……我自己去吧。”

她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响。

“……你等我一下。”

两人从公寓大门走出来时,空气微凉,暮春的傍晚带着白日余温未散尽的清爽。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数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店铺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来,面包店飘出烘焙的气味,居酒屋门口的服务生在摆放今日推荐的菜单立牌。

初音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薄外套,棒球帽的帽檐压得不高,口罩挂在手腕上备用。

祥子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在初音旁边考前一点的位置。

两人沿着港区二丁目附近的街道走了一段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的将没由来的心绪放生掉。

二人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初音偏过头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嗓子有点干。

“小祥,我想去那家买两瓶水,”她指了指便利店:“你要在这儿等我,还是一起过去?”

祥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那家店的玻璃门,能看到店内明亮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

她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水我就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你。”

初音点了一下头,戴上口罩,朝那家便利店走去。

她推开玻璃门时,冷气和店内的灯光一起涌上来。

她走向冷柜,拉开柜门拿了一瓶乌龙茶,关上柜门时,感觉指尖被冰柜的凉意激了一下。

她握着那瓶冰凉的茶走向收银台。

前面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罐咖啡,她很快就结完账离开了。

初音走上前去,把那瓶茶放在台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八九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短马尾,穿着一件比她的身形略微大了一点的深色围裙,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胸前别着一枚便利店的员工名牌,上面用还带一点稚气的工整字迹写着——四宫宁月。

她正在踮着脚够收银台边缘的扫码枪,够到之后很熟练地握在手里,然后低下头,用一双紫色的眼睛看向初音,露出一个很明亮的笑容:“欢迎光临!”

初音站在那里。

她的大脑在那两三秒里是空白的,那不是那种“一片空白”的夸张修辞,是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她的身体自动完成了接下来的动作:把茶瓶往前推了一下,看着那个女孩拿起扫码枪扫了一下条码,听到一声清脆的“滴”声,然后听到一个价格。

她机械的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大额的硬币放在台面上。

宁月拿起硬币,打开收银机,把硬币放进去,从相应的格里取出找零,双手递过来,然后又拿起那瓶茶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双手递过来。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认真,像是因为刚学会这一套流程,所以对于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在意。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初音接过塑料袋和找零。

她的手指碰到塑料袋边缘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握过冰柜里的茶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转身走向门口,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暮色和微热的空气一起扑面而来。

祥子靠在行道树的树干上,看着她走过来。

她的目光在初音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她的肩膀,透过那扇还没完全合拢的玻璃门,落在收银台后面那个正在整理小票的金发身影上。

祥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有些惊讶地问:“……是她?”

初音握着那个塑料袋,袋口被她攥得皱起了一小块:“……嗯。”

“你之前知道她在这里?”祥子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初音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想到……”

祥子没有再问。

她靠在树干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便利店的方向,一边留意着宁月的动向,一边等初音接着说。

初音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个塑料袋的边缘上:“我之前看过一段影像……是福助先生给我看的。”

祥子没有说话,听着初音说着自己不知道的事,看着宁月接待下一个顾客。

“福助先生给我看的是……”初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在一个小房间里,淡蓝色的墙漆,有张铁架床……她就蜷在床角,抱着一只旧玩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一句话。”

“她说……‘我愿你能够找到只属于你的安宁月光。’……好像是福助先生对他说过的。”

她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在她看过那段影像之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过无数次。

“她用这句话,给自己起了名字,就叫宁月。”

“我当时对福助先生说,我要去接她……但他说初华已经不在了。他说现在还活着的,是一个没有过去、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女孩,她叫宁月。”

她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也很温柔:“我当时接受了那个说法,我以为……我已经翻篇了。我……我也不知道……但是刚才突然看到她……我……”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握紧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站在暮色渐沉的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找不到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祥子站在她旁边,过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那她为什么在这儿打工?”

初音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宁月叫什么名字,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没有问那对老夫妇对她好不好,这她也已经知道了……

然而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穿着这条比身形大了一号的围裙,踮着脚去够扫码枪。

即使她很在意,但她还是什么都没问。

“去问问吧?”祥子接过了初音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推着初音的肩膀,让她再次走向了那家便利店。

初音再次走进了便利店,宁月正在把一包糖果挂上货架旁边的促销挂钩。

她太矮了,够不到最上面那个钩子,正在踮着脚试第二次。

初音看她第一次没挂上去,糖果包掉下来,不过她接住了,重新踮起脚,瞄准钩子的位置。

初音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拿东西。

宁月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身来,看到是初音,放下手里的糖果走回收银台后面,露出笑容:“啊,刚才那位客人!您忘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初音看着她那无比熟悉的面孔,握紧了拳头,这才开口:“你……在这里打工?”

宁月点了点头,小脑袋后面的马尾跟着晃了一下:“嗯!放学后过来帮忙,一周三次!”

“你多大了?”初音知道自己不该问得太多,也不能表现得太关心,但是有些话开了个口就停不下来了。

“四年级……啊!”宁月正回答着,突然捂住了嘴,然后补充道:“不过店长说在外面不能跟别人说具体的年龄,不然他会被人抓走的……大姐姐可不能跟别人说哦!”

她说到后半句时压低了声音,一副正在分享秘密的样子。

初音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追问:“那你还在这儿打工?”

“是……‘社会体验’啦!”宁月高兴地说:“店长说不能叫打工,因为我还小,所以得叫社会体验。他可以给我零花钱,虽然不多,但是包晚饭,还经常给我带零食,说是‘补贴’!”

她比了一个引号的手势,然后高兴的接着说:“他跟我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是他侄女,来帮忙的。”

初音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想来打工?”

宁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因为我想去看演出。”

她说到“演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之前我的爸爸妈妈带我去看过两场LIVE,一场是poppin’party,一场是pastel*palettes!”

她说到这里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像是觉得这样太兴奋了有点不好意思,把声音收回来一些:“我还想去看别的,比如myGo!!!!!、有刺无刺、结束乐队……还有Avemujica!”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音量又拔高了一点点,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让她兴奋的魔力:“但是她们的票比较贵,我还要再攒一段时间呢!”

初音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把刚才那包糖果重新挂到促销挂钩上——这次挂上去了,然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初音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父母要钱?他们对你挺好的,不是吗?”

宁月放下手,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十分坦然坦然:“他们对我太好了。他们自己都没什么钱,但如果我开口,他们一定会给……”

她的手搭在收银台边缘,微微收紧:“……所以我更不能要。”

初音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对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她感到喉头发紧,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多问了。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和刚才那瓶一模一样的乌龙茶放在台面上。

宁月愣了一下:“您还要一瓶一样的吗?”

“嗯。”

宁月没有再追问,拿起瓶子扫码,报了价格,接过钱,找零,双手递上小票:“谢谢惠顾!”

初音接过塑料袋,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祥子面前,祥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拧开塑料袋里的乌龙茶盖子喝了一口,问了一句:“问到了?”

初音点了点头。

她把宁月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打工的理由、对乐队的喜欢……那句“他们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更不能要”

祥子听完之后,握着那瓶乌龙茶,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然后说了一句:“那孩子……还挺有骨气的。”

初音没有接话,两个人再次沉默了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便利店的自动门不时打开一次,有人进去买了烟或饮料,又推开门走入人行道。

暮色在她们面前沉到了足以使天空完全变成深蓝色的程度,街对面的行人变少了,这个时间段属于下班的晚高峰已经过去,还没有到晚餐时间,空气里的食物香气逐渐浓郁起来。

祥子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初音沉默了许久:“……我也不知道。”

她知道她不能去相认,一旦她出现在宁月的生活里,那个女孩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就会被一种她无法预期的重量打破。

她知道这是对的,是福助替她选的、也是她自己接受了的路。

但她更知道的是……她刚才站在便利店里面,听宁月说“他们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更不能要”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用力地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那里,找不到让自己果断转身离开的理由,但也找不到让自己再次走过去的勇气。

“……先回去吧。”她最后还是说。

祥子没有再说话。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站到初音身边。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交错又分开。

初音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那个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了。

当晚,初音躺自己房间的床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夜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渗入房间,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不住变换的模糊光影。

她反复想起的,不是那段影像,不是福助对她说的那些话,只是宁月在收银台后面踮着脚去够扫码枪的那个动作,然后是她说“Avemujica”时拔高的那个音调,是她说“所以我更不能要”时的那种语气……

初音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扫描到了她的面孔,但是她却没有划开屏幕,只是任由屏幕又暗了下去,然后将手机放回了原位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但她还是没有睡意。

她躺回去,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窗外偶尔传来一辆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然后缓缓消失。

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光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最后还是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翻身,只是强迫自己的身体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