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泽的空气对于八幡海铃而言再熟悉不过。
有着拉面汤底的醇厚、有着二手衣物店的陈旧气息,还有着从无数地下练习室里泄露出来的梦想的躁动。
然而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别的味道,像是一种混合了解脱的轻快和挥之不去的疲惫的味道。
海玲背着那把与她一同征战过无数舞台的贝斯,琴盒坚硬的边缘紧紧地硌着她的肩胛骨,仿佛在提醒她过去的日子里所承担的重量。
这重量不仅来自于琴盒本身,更来自于她肩上的责任。
三天之内,三十多支乐队,三十多次的道别,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每一次道别都像是一场浩大的工程,需要精确的时间管理、礼貌而坚决的说辞,以及应对各种反应的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的告别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毕竟其实多数乐队都已经没有在活动了。
但是既然没有宣告解散,那就需要认真的告别。
那些乐队成员们大多表示理解,他们送上了真诚的祝福,希望她在新的道路上一切顺利。
然而,也有两支乐队的成员在告别的时候流露出了真切的不舍之情。
他们眼中的留恋和遗憾让她感到有些心痛,但在她承诺会介绍同样优秀的新贝斯手后,这些成员们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尽管他们的心中或许仍然有些许不甘。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海铃站在了一家练习室的公共休息区,这里灯光明亮,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乐队海报和演出传单。
她等待的对象,是她支援的最后一支乐队的队长,一个名叫柏木海斗的男生。
很快,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三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生留着时下流行的狼尾发型,染成了张扬的金黄色,身上穿着价格不菲的潮牌t恤,正是柏木海斗。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乐队的主音吉他手,女的是鼓手。
他们三人有说有笑,看到站在那里的海铃,柏木海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海铃酱,等我们呢?“柏木海斗的语气亲昵得近乎暧昧,尾音刻意拖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负。
他比海铃高一个年级,在下北泽高中念书,家境优渥是他自信的最大来源。
至于吉他弹奏和歌唱技巧?那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玩意儿,能用钱砸出来的设备和场地,远比苦练基本功来得实在。
他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是主音吉他手和鼓手,比起队友倒更像是他的随从,脸上总是挂着讨好笑容,仿佛柏木海斗的喜怒就是他们的风向标。
海铃微微点头,用她冷淡的绿色双眼平静地看着对方,没有接他略显亲昵的称呼。
“柏木前辈,我有些事想和你说。”她刻意强调了“前辈”这个略显疏离的称谓,试图将对话拉回公事公办的氛围里来。
“什么事这么严肃?”柏木海斗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金属外壳被他靠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双手插在价格不菲的工装裤口袋里,努力摆出一个自以为随性又帅气的姿势,目光却像黏腻的糖丝一样,止不住地缠绕在海铃身上。
“是不是下个月的演出曲目有想法了?放心,你的编曲能力我信得过,想加什么段子直接加!”他大手一挥,显得异常慷慨。
鼓手和吉他手则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附和的讨好笑容。
海铃不喜欢他这种擅自拉近关系、并且试图干涉音乐细节的态度。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一丝不耐,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切入了正题:“不是关于编曲。柏木前辈,关于之后乐队的支援,我已经决定……”
“啊,那个啊!“ 柏木海斗再次打断了她,似乎很不喜欢话题脱离他的掌控。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炫耀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保护程序是他自己乐队一张经过重度修图的宣传照。
“下个月我们有两场演出,场地都不错,我已经跟主办方打过招呼,把你的时间都空出来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你只要安心弹你的贝斯就行了,其他杂事不用操心。”他语气轻快,仿佛这是给予海铃莫大的恩赐。
“就是啊,海铃酱!”那个女鼓手立刻接口,声音甜得发腻:“队长可是很看重你的,每次都把你的名字放在宣传最前面呢。”
海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她不喜欢别人擅自为她做决定,更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她的时间,她的选择,应该由她自己主导。
而且……冲着Avemujica的名头,他们才会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的,不是吗?
为什么要说的仿佛是一种恩赐?
她耐着性子,用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冷的语调解释道:“不是的,柏木前辈,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将不再担任‘湛蓝回响’的支援贝斯手了。从今天起,我正式退出湛蓝回响,我已经决定未来将只专注于Avemujica一支乐队的活动。”
柏木海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直起身,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海铃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啊,来了来了。’
柏木海斗的内心独白几乎要从他那自以为是的表情里溢出来:‘女孩子的这种把戏。欲擒故纵,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让我更在乎她一点,多哄哄她……真是的,明明直接说想要更多关注就好了,非要绕圈子,简直太可爱了。’
他自顾自地完成了这套逻辑闭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拿你没办法“般的宠溺笑容,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好了好了,海铃酱,别闹别扭了……”他走上前,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同时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目标直指海铃的头顶,想要像抚摸宠物一样揉一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曾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觉得既能展现亲昵又能体现主导权。
然而,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海铃出于一种本能的抗拒,猛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动作干脆利落,让他的手完全落空,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中。
“柏木前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请不要叫得那么亲昵,也请不要有肢体接触。”海铃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我没有闹别扭,我是很认真地在通知你我的决定。之后,请‘湛蓝回响’另寻一位合适的贝斯手吧。”
“喂,海铃,你这是什么态度?”吉他手站了出来,语气不善:“队长对你这么好,你别不识抬举。”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为我的决定负责。”海铃的耐心正在被迅速耗尽,她感觉像是在对着一堵听不懂人话的墙说话,对方的逻辑自成一体,完全无法沟通。
她不明白,一个基于职业规划和精力分配的简单明了的决定,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令人疲惫的纠缠。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这么难交流的?明明以前自己说的话他们都很认可……
“我知道了……”柏木海斗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环抱在胸前,试图重新建立起防御姿态,摆出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样子:“……你害羞了,对吧?因为我之前说过喜欢你的话,所以你不好意思了,才用退队来掩饰。没关系的,我懂。女孩子嘛,脸皮薄,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海铃彻底愣住了。
喜欢?他说过喜欢自己吗?
她仔细回想,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些模糊的片段。
似乎是在某次庆功宴后,柏木海斗确实说过一些“你弹贝斯的样子很迷人”、“要不要做我真正的队友”之类的话。
但当时的海铃只当那是客套的恭维和招揽,完全没有往男女之情的方向去想。
那时她的世界里,只有节拍、和弦和三十多支乐队的排练日程,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解析这种暧昧的信号。
“前辈,我想你误会了……”海铃试图澄清:“……我退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纯粹是出于我对未来职业规划的考量。”
“还在嘴硬?”柏木海斗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自以为是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幻想后的恼羞成怒:“八幡海铃,你装什么清高?我追了你这么久,给你买了多少次名贵甜品,你都收了,现在跟我玩这套?”
“那只是作为队友之间的普通人情往来,而且我也回赠了等价的礼物!”海铃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感袭来,那些被她当做普通社交礼仪、甚至偶尔觉得是负担的甜点,原来在他构建的剧本里,是步步为营的追求信号吗?而她的回礼则被理所应当的忽略了。
那些被她当做普通谢礼的甜品,原来在他眼里是追求的信号吗?
“你别给脸不要脸!”柏木海斗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休息区其他几个乐队的成员纷纷侧目。
“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海铃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业务能力上的平庸,但无法接受人格上的侮辱。
“尊重?你一个到处打零工的支援乐手,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尊重?”
柏木海斗被她的眼神激怒了,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向前踏出一步,扬起了手——“啪!”
海铃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黑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大部分脸颊和表情。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一股热流迅速涌上皮肤,留下清晰的指印。
耳朵里是嗡嗡的鸣响,像坏掉的音响发出的噪音,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一片空白的,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日程安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散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看热闹的兴奋,或许也有一丝同情。
这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缓缓地转过头,散落的发丝下,那双绿色的眼眸抬起来,望向柏木海斗那张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的脸,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
她看着这张曾经认定的“虽然平庸但也算得上值得信任”的脸,一时间竟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你小子干什么呢!”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吉他、手臂上满是纹身的男人站了起来。
“对女孩子动手算什么本事?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请你现在离开,否则我们要报警了!”练习室的店员也闻声快步赶来,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她皱着眉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海铃身前,隔绝了柏木海斗那怨毒的视线。
柏木海斗显然没想到会引起公愤,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怨毒所取代。
他不敢再动手,只能色厉内荏地指着海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八幡海铃!你给我等着!我绝对要你好看!”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周围的人一眼,带着同样不知所措的吉他和鼓手,狼狈地快步离开了练习室。
休息区恢复了嘈杂,但气氛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有人好心地递过来一罐冰镇咖啡,轻声问:“没事吧?用这个敷一下脸?“
海铃没有接,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好心人。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那依然在灼痛的脸颊。
那阵尖锐的刺痛感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和麻木的感官,让一切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清晰的疼痛,更清晰的荒谬,以及信任崩塌后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