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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区后巷的夜晚比想象中安静。

这条商业街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店铺卷帘门上爬满锈迹,招租广告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一角电话号码还依稀可辨。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也在苟延残喘,投下的光晕昏黄而稀薄,把路面上裂缝的阴影拉得很长。

巷子深处有一间仓库,卷帘门半开着,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含糊的人声。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野狼私人交流会”,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门口没有招牌灯,没有霓虹,整间场子看起来就是个老年人麻将馆的水平。

千早爱音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一掌宽的位置,脚上一双低跟皮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

她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徽章,那是个微型通讯器,出发前鲁帕特意帮她别上的时候,还拧了拧她的耳朵说:“别弄丢了,这个可贵了。”

爱音拢了拢耳后的头发,露出耳垂上的一对银色耳夹。

晚风有点凉,吹得她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可是大事”,然后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第一位“客人”很快就到了。

尾田宫百代从巷口走来,打扮的就像是个普通的中间妇女。

她看见爱音时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沉默地推开半掩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第二位是丰川定治。

老人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步伐很稳,气势磅礴,像是一只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而不是来赌钱的。

他路过爱音时侧过头,颔了一下首,爱音下意识地回了一个鞠躬。

第三、四位是一起到的。

安和昴和井芹仁菜并肩从巷口走过来,两个人身上甚至穿着的是秀华的校服,连书包也没放,看起来就是两个放学后“不小心”溜达到这条巷子里的女高中生。

昴的眼睛亮晶晶的,左右张望,像是来参观什么神秘景点。

仁菜则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步伐迟疑,目光里写满了“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行大字。

爱音认出她们的一瞬间差点笑出来,不过她最后还是绷住了。

她摆出了练习了好几天的职业微笑:“两位……学生?这里是成人场。”

“我们成年了。”昴面不改色。

仁菜缩在后面,声音虚虚地补了一句:“……对,成年的。”

爱音顶着她们看了一阵,直到二人都觉得有点发毛,这才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在她们经过她身边时,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故意吓唬小孩子一样:“别惹事啊——不然会被狼吃掉的!”

昴和仁菜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钻了进去。

看着二人的背影,爱音有些失笑,觉得福助这一次整的……真挺好玩的。

-

一天前,自由之翼事务所的社长办公室里,气氛比海底隧道还闷。

椎名立希双手撑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沿上,身体前倾,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我问过海玲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力道:“你说‘考一考他’,到底打算怎么考?”

丸山福助靠在椅背上,和立希对视,发现少女分毫不让,这才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立希低下头,目光扫过纸面。

图上的线条很清晰,是港区一条废弃商业街的后巷,入口、监控死角、逃生通道都被标记了出来,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闲置仓库。

福助的食指点在那个红圈上。

“借来的场地,我们已经把这里改造成了临时的赌场,还找了一群信得过的‘顾客’来。”

立希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私下约谈、找人去警告、送一笔钱让那个男人自己滚远些……

她甚至想过福助会用之前对付柏木家那种方式,写一篇爆料文章直接把人送进去。

但她没有想到是这种规模,租场地、改赌场、拉人进场……这是一整套按着流程走的局。

她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反正很早。。”

福助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伸手从笔筒里抽出几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开始在地图上标注点位,一边写字一边报出分配:

“前台接待,鲁帕负责。引导入场,确认身份。”

“服务员三名,真奈、桃香、凉。”

“服务员的托盘下面藏微型摄像头,记录每一桌的牌面走向。”

立希的目光追着他的笔尖移动。

“荷官三个,长崎素世、长崎世莉、丰川清告。”

“顾客组——菊里、尾田宫百代、丰一郎、丰川定治、昴、仁菜,其他人不太敢来,要么不感兴趣。”

他标完最后一个人名,把马克笔的笔帽盖回去,放回笔筒里,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立希听完之后,直起腰指着自己:“我呢?”

福助抬眼看了她一下,干脆利落地回答:“你不在名单上。”

“凭什么?!”

“你是海玲的好友,海玲的父亲可能听说过你,他就算没见过你本人,也难保不会觉得你眼熟。你露脸的风险太大,保险起见,你不能上场。”

立希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他说得对,每一句都对,对得让她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把那股气转化成一声闷闷的“啧”,然后别过头不去看福助的脸。

“……那我就只能在哪儿看着?”

“在监控室,和我还有海玲母女一起。”

立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再拒绝。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敲定了……?

-

爱音是在走廊上偷听到鲁帕和素世谈话的。

那天下午她本来是想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转角时听见鲁帕的声音飘了出来:“明天的衣服要穿深色的,场地光线比较暗”

爱音的脚步当场就停住了,然后缩进角落里,听着鲁帕和世莉一边说话一边走过。

然后她在转角后面站了半天,脑子里飞速转动,然后决定今晚不去堵人,而是直接去找正主。

“这么刺激的事你居然不带我?!”

爱音站在他办公桌面前,手指指着他:“我都听到了!明天有行动!”

福助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你太大嘴巴了,容易坏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但爱音没有被浇灭。

她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然后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了个被深深伤害的表情,紧接着挤出一个倔强的表情,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小拇指盖在大拇指上,声音掷地有声:

“我千早爱音要是说出去一个字,我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福助看着那三根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我在发誓”的脸,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以,前台的位置给你。”

就这样,爱音拿到了名单上的一个位置,而鲁帕被从接待岗调去当服务员的时候,只是“啊”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正好,端酒水的位置视野更好。”

-

稍早些时候,演员们各自就位。

荷官三人组里,清告会负责海玲父亲所在的牌桌,玩法是二十一点。

福助的要求很简单:先赢后输,让他上头。

世莉负责骰宝桌,任务是保持气氛热闹,制造“这家赌场很旺”的假象。

素世则负责德州扑克桌,因为不会有真正陌生的客人光顾,她的任务其实就是占个位子,防止空桌太多显得不够专业。

素世听完自己的分配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所以我的工作是坐在那里一整晚玩手机?”

“玩手机就太不专业了,但你可以听歌。”福助说。

素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世莉举手提了一个问题:“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当荷官的经验。如果有人看出我们手法不专业怎么办?”

福助没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在剥橘子次的鲁帕。

素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鲁帕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手里捏着一瓣橘子,神情淡定:“下午不是教过你们了吗?”

“……教了一个小时也算教过?”素世反问。

“教过的就是教过的,剩下的靠悟性。”鲁帕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而且有我在场子里转悠,出不了大问题。”

素世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来,言简意赅地对福助说:“我说真的,你让鲁帕姐来当荷官才对吧?我们几个人负责端茶倒水就好。”

“诶——我不想!”鲁帕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尾音拖得有点长:“我只想看热闹!”

素世无言以对,又转回去继续练牌了。

服务员四人组最终由鲁帕、真奈、桃香和凉组成。

真奈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样子,问了在场所有人一圈“不奇怪吧”才停下来。

凉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摸了摸面料,又翻了一下袖口内侧的洗标,抬头看向福助:“话说我们今晚有工资吗?”

福助就当没听到她说话。

祥子则是拿到了一袋零钱。

福助把那只布袋递过来,祥子接过,拉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钞票的票面都不大,一叠皱巴巴的千元钞和五百元硬币,还有一卷用胶带捆得结结实实的硬币,看起来就像是从某家便利店收款机里刚取出来的。

“里面有多少?”祥子掂了掂重量。

“不管多少,反正足够你在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面前走过去,然后被盯上。”

祥子没有多问,把那卷硬币从袋子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收好。

海玲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些钱是事务所出的?”

“我私人出的。”福助说。

“包括那些硬币?”海玲挑了挑眉:“为什么不直接给老大一沓万元大钞?”

“都是特意准备的,零钱看起来会更像刚从收银台里拿出来的。”

海玲没有再追问,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

深秋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爱音的裙摆轻轻晃动。

她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五分钟前福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就位。”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锁屏,把手机塞进裙侧的口袋里。

她又接了几位“客人”。

一个穿皮夹克的女人,是菊里。

她走得很慢,手里捏着一罐啤酒,路过爱音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去了。

接着一个穿着旧货市场款式夹克的中年男人,是丰一郎。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下班后会被朋友拉着“去看看”的普通大叔,步伐带着一种随意的拖沓,进门时还朝爱音点了点头。

……

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在巷口停下,车头大灯照亮了墙上斑驳的涂鸦。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踩着不太稳的步子走了下来。

他穿着旧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间的位置,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了出来,整张脸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水分之后剩下的残渣。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看了看巷子深处的灯光,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纸条,那是他一个“朋友”塞给他的地址,说有场子,来钱快。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爱音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收起那张纸条,嘴角扯了一下,朝爱音走来。

爱音堆起职业微笑:“欢迎光临,先生,里面请。”

他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卷帘门。

门缝里泄出一线暖光,照亮了他夹克后背上一块洗不掉的油渍,然后门合上了,把那道光重新吞了回去。

爱音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等那扇门完全关上之后,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站直,目光扫向巷口。

不会有新的客人了。

唯一的顾客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