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奈的指腹落在琴弦上。
三个音,短促的像是像石子沉进深水,水面还没合拢,第二颗和第三颗已经落下来了。
紧接着,她不再犹豫,手指在指板上连出一条完整的旋律线,流畅得像是这首歌她已经在心里弹过无数遍,但直到今天才终于让声音出来。
若麦下意识地追上了乐奈的旋律线,猝不及防之下鼓棒险些脱手,但鼓棒脱手的前一瞬却又被她重新攥紧,敲出了坚定而干脆的鼓点。
底鼓慢了半拍,第二个八拍才追回来,若麦踩着镲边缘补了一个干脆的开镲,硬是把濒临溃散的节奏拽回了轨道。
海铃的贝斯在第一个乐句收束的位置切入,低音线直而稳,伴随着桃香的节奏吉他从低音区推上来,不着痕迹地补上了那层空隙。
没有人开口问乐奈要做什么,想到这首歌的词句,还有那二人对这首歌的态度,她们都很清楚,这是乐奈单方面向煌正发起的一场认真的对话。
乐奈的视线落在台侧的某一处,手指继续在指板上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某些积压已久的话语从胸腔里拽出来。
想到先前煌正的话,爱音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上这段已然成形的旋律。
好在煌正的声音从耳返里传来,简短的三个字,却让爱音终于有了方向:“跟下去。”
爱音于是追上旋律的尾巴,开始了歌唱:
[哪怕无人寻得、那朵幽幽的花也正悄然绽放,
那艳红绝不灼眼、却无声闪动着赤红的光芒。]
前几首歌已经用掉了爱音嗓子的太多耐久,第一句被她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涩意,像一扇合页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握着话筒架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泛白,声音在进入第二句时才恢复正常,让她松了一口气。
煌正的声音再次在耳返里响起来:“爱音,还好吗?如果不行就让乐奈负责高音部,桃香依旧低音,你做和声。”
爱音没有回答煌正的问题。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耳返那边的人能看到她的决定。
煌正“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爱音并不意外男人这样的态度。
她已经习惯了男人这不做鼓励,却仍然默默站在一侧的姿态。
甚至可以说,比起反复鼓励打气,她更喜欢这样。
像是确认了机器可靠就放心运转机器的工人一样,可靠而高效,正适合现在的她。
[过往宛若捆在双脚上的枷锁、
让我在此驻足不前,
倘若将此迷茫一刀两断、
我是否也能在你身旁迎来绽放?]
桃香的吉他出现了一个偏差,手指在一个横跨上卡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矫正过来。
她在这首歌里走神了。
技术本身没有出问题,但她刚才分神在听乐奈的吉他,看着乐奈的举动。
乐奈没有面对着台下的观众,她侧过身,对向了台侧。
从桃香的角度看过去,乐奈银白色的发丝在舞台灯下泛着一层薄光,她的握琴颈手势和平时一样,但她弹奏的姿态不同了。
往常乐奈弹琴是往里收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永远停在指尖与琴弦之间。
但这一首不同,她往外送,每一个音符都递向某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伸手接住它。
桃香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煌正站在台侧,抱着手臂,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桃香收回目光,努力重新把注意力压回自己手指下的琴弦上,但是脑内已经陷入了回忆。
一周前,排练室里,乐奈带来了一首新歌。
她把名为《幽微之花》的谱子放在音箱上,只说了句“想让大家一起练练”。
若麦第一个拿起来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感慨的说这歌真不错。
海铃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编曲可以再丰满一点。
桃香接过谱子弹了一遍,觉得旋律的走向有一种很难归类的东西。
像是写给某个人的,又像是写给自己某种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
若麦那天排练结束后拍了一张谱子的照片发给煌正,回复来得很快也很短,只有一个意思:这首歌不会登台,私下练可以,不用找他谈演出的事,也别耽误正事。
若麦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出声。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换了个话题,说她晚上约了人吃饭,就先走了。
没有人去找煌正追问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清楚他不会回答。
但那天之后,It每天的排练时间延长了半小时。
乐奈说她愿意用自己的抹茶巴菲的配额来换这半个小时,所以大家都留下来了,在正式的排练结束之后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这首被宣判“不会登台”的曲子。
桃香没有问乐奈为什么这么坚持。
她只是每天多留半个小时,把那段旋律一遍一遍地弹,直到手指不再需要思考也能找到位置,直到陷入回忆也可以顺畅的演奏。
[从指缝间滑落的未来,
究竟是对什么过错的惩罚?
我总在伤害自己……
连这般微不足道的喜悦都让我犹豫不前!
……好想就此放弃。]
唱到“我总在伤害自己”时,乐奈的吉他迎上来,旋律线贴着爱音的声音,冲击着将台下所有人都卷入歌曲的情绪里。
桃香的节奏吉他从底部托住整个音墙;若麦的鼓在这一段多了一层军鼓的轻击,鼓点不重,但足够让节奏的骨骼更清晰;而海铃的贝斯则用近乎呼吸的节奏填补着低音区的空隙。
然后它们一起收住,几近停滞,像暴雨前那几秒钟闷到极点的寂静。
随后是乐奈的吉他第一个打破沉默,用一声尖锐的上行推弦,带着所有人一起冲向副歌!
乐奈侧身对着台下。
她的音乐在那一刻已不再是为了其他的任何人。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舞台边缘的灯架、越过那片她平时总在回避的区域,落在台侧那个抱臂而立的身影上。
煌正没有移开目光,但他也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飘摇不定的仅仅是满场汹涌着的情绪洪流,而男人依旧巍然不动。
桃香转过头看了煌正一眼,若麦也转过头,然后是海铃。
她们在同一个瞬间做了同一个动作,但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个——
“专心演出。”
男人古井无波的声音从耳返里传出。
除了乐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头转了回来。
[鲜花无言、只是凛然而绽,
仅是如此就足以为我带来幸福!
我只想去守护这一朵鲜花!
希望能成长地更加坚强的我,
却把曾抛之脑后的懦弱再次拾回手中。
迷茫注定无法斩断……
那就在这迷茫中成为自己!
有如扎根在泥土中坚韧不拔、
又宛如随风飘摇般脆弱不堪,
仍一步一步走向盛放!]
立希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
她听到一半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外套的袖口。
她听懂了这首歌在唱什么。
她环顾四周,ccc的其他成员站在不远处。
祥子本来在低头确认谱架上乐谱的顺序,在歌曲进入副歌之后,她就静静的看着台上那个银发的身影。
注意到立希的视线,她赶忙收回视线,然后继续往下翻动乐谱。
素世在检查贝斯线,手指沿电缆从琴身捋到接口,动作缓慢。
灯在调整耳返,头微微偏着,目光没有焦点。
祥子抬起头,正好对上立希的视线。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然而视线的交汇很短暂,不足以让立希辩识。
祥子垂下目光,开口说:“大家再确认一次,还有七分钟。”
[哪怕无人寻得、那朵幽幽的花也正悄然绽放,
哪怕诞生之处将我束缚在此、
这飘摇的身姿也是世间最自由的存在。
宛若枷锁般捆住双脚的过往、
也必须放进行囊一同带向明天,
在虚无与完满间来回彷徨、
我似乎身处其中……]
三天前,煌正来到crychic的排练室时带来了一首新歌。
那时他只说了一句:“今天这首歌要在三天后的舞台上演。”
灯翻开谱子,从头看到尾,然后抬起头说这首歌很难。
煌正站在她面前,伸手按着她的肩膀,只是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你可以的。”
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然后突然放松了身子,回了个“好”
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她握着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仿佛坚定了什么信念一般。
立希站在墙角看到了整个过程,但那时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站在台侧的阴影里,听着那首《幽微之花》的旋律,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三天前煌正给的那首歌,是对这首歌的答复。
而那个答复显然不会是乐奈想要的……
看着台上乐奈依旧闪着期许光彩的眼睛,立希握紧了拳头。
[我不敢承认自己的软弱……
这颗心才会如此坚定不移、却又一碰就碎!
那份孤独我似曾相识,
因为它是你的模样!
那如梦似幻的时光、如今仅是渐行渐远……
带着炽热难平的心、却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明明什么也没有得到满足,
可为何这般时光还在继续呢?!
好想快点放弃啊!]
唱到“那份孤独我似曾相识”时,爱音的声音出现了一瞬的颤抖,这是在先前的排练时从未出现过的。
桃香注意到了,她的节奏吉他在那一拍收了一下力,给爱音的嗓音让出空间。
爱音突然知道了这首歌在唱的是什么了。
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过去的自己曾对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
不能止步于此、还有更美好的等待着你、总要再试试才知道嘛……
但对于真正处在那里的人,那些话根本递不过去。
对于一个习惯保持距离、界限分明的人来说,那些话更是根本到不了。
她转过了头。
乐奈的侧脸浸在舞台灯的光晕里,银白色的发丝在额前晃动。
她浑身沉浸在一种畅快的轻盈里,像是在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对着那个方向说了出来。
海铃和若麦的眼神深处带着点慌乱,她们知道越界了,知道这首歌不该出现在今晚,她们不知道煌正对此会是什么态度。
而桃香在看乐奈,脸上是明显的担忧。
最后,爱音看向了台侧的煌正。
煌正站在台侧,姿态和开场时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或愤怒,甚至没有“我早料到会这样”的冷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眼神平静到近乎空洞,仿佛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明明在听也在看,但是爱音知道,他其实根本没在听也没在看。
爱音的心沉向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