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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站在路灯下,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机动车道残留的余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复杂?”椎名疑惑地说:“你明明知道很多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你跟他说清楚你想要什么,说你做了什么,说他还有机会补救……只要你说说明白了,他肯定会听的,但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那阵沉默持续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长到椎名以为它可能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落点。

【我所属的族群会持续监测系统和宿主之间的沟通信息,如果我直接向他透露那些不该他知道的事情……比如说关于系统的本质,关于我在这里所做的那些事,监测机制会立即捕捉到异常。我会被标记,然后被召回。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椎名沉默了一会儿:“那为什么你现在可以跟我说?”

【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也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他的同位体,族群对你的监测范围覆盖不到这里。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因为说给你听不会触发警报。】

“那你认识的那个系统也不能跟他说这些?”

【不能,它和我面对的是同一个监测机制,但我们确实有在考虑一个新的方案,而它现在就在尝试去执行那个方案。而在这之前,已经有其他的系统尝试过类似的做法,通过沟通渠道向其他世界的同位体传递信息……最终它们都从我们的沟通渠道里彻底消失了,没有信息传回来,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坐标残留下来,没有人知道那些系统和它们的宿主后来怎么样了。】

椎名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像是一个人在消化一个她既不想接受也无法反驳的事实。

然后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帮福助那家伙走到了最后,帮他完成了最终的愿望……那会发生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它也在犹豫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会触发某种审核机制,族群会派遣高级检测员对这条世界线进行详细的审查。他们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特殊性,发现福助这个宿主,发现他作为系统宿主的特殊性,然后它们大概会将他的绑定权限回收,重新分配给更高级的系统个体。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福助了,他会成为族群用来跨世界征战的工具,一个在无限多元宇宙中持续扩张的立足点。】

椎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夜风从她身侧绕过,吹动她外套的下摆,衣摆边缘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

然后她呼出一口气,微微扰动了夜风的静谧:“……我感觉这不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说家写嗨了随便扯的设定啊。”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类似于苦笑的声音。

【你这么说……也许也没错?】

椎名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站在路灯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些话的重量。

系统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不过你不用担心福助那边的事情,那边我压得很紧,族群暂时不会注意到那个世界的异常。】

“……那就好。”

【还有……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我也轻松了不少。】

不等椎名再说什么,吉野家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煌正从门内走了出来,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显得轻盈了一些。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影,智和鲁帕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煌正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椎名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轻快:“那就说好了,有刺无刺会参加那场商演。”

智站在台阶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带着一种“我答应你了但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了”的距离感。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煌正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她背后那些复杂的情绪——愤怒、警惕、以及一丝勉强压下去的期待……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脸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带着某种生动的执拗。

煌正下意识地觉得那个表情有些可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顶。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发丝,智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往后一闪,动作快得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猫,同时她的眉头用力地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干什么!”

鲁帕在她身边无声地往前挪了一步,肩线微微侧转,将她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营业式微笑,语气平稳得像是已经在舌头上排练过很多遍:“煌正先生,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工作了。”

煌正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像是那只手在他开口之前先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用食指骨节蹭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的手指蹭到了鼻梁上那圈纱布,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的表情皱起来。

“嘶——”

智站在鲁帕身后,看到他吃痛的样子,露出了个愉悦的笑容。

“……之后见。”煌正放下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里面带着点尴尬,似乎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刚才做了点什么。

智和鲁帕没有再说什么。

智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停留的时间不够长到让人解读出任何明确的内容,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店里。

鲁帕在转身前对煌正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一点。

然后她也跟了进去,玻璃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煌正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椎名站着的位置走过来。

椎名看着他走近,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扫过玻璃门内收银台的方向。

智已经回到了柜台后面,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鲁帕站在她旁边,正在把围裙重新系紧。

然后椎名的目光落在了她们的手上。

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戒;而鲁帕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戴着一枚银色素戒。

款式相同,宽度一致,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

椎名看着那两枚在收银台的灯光下反射出柔和光晕的指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吗?”煌正走到她面前,注意到了她视线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内,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椎名收回视线:“走吧。”

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煌正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她走出几步之后,在心里无声地感慨——

‘有些事注定会走向不同的模样,但这没有办法……他自己造的孽。’

他们沿着街道走远,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前一后的影子。

吉野家最里面,靠墙的单人桌上摆着一副已经空了的餐具。

一只浅浅的白色瓷碗边缘残留着酱汁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只快要空了的啤酒杯,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正在缓慢地消散。

一个穿着oL装的女性坐在那把椅子上,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发尾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弧度。

她将碗里最后的一点食物用鳕鱼排刮干净,将碗里残余的牛肉和鸡腿肉咀嚼咽下。然后收回投向门外的目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空盘旁边,动作从容而整洁。

她最后抬起手,将杯中残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最后这个女人在脑海里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的兴味,像是在评价一部她正在追的连续剧的最新一集:

「这家伙搞得可真是狼狈啊,还得别的人来帮忙擦屁股。」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跟着他们吗?〗

她的指腹在啤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滑过半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他们要整什么活儿。」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额外的信息,然后再次开口:

〖老大,刚才收到新的情报,关于丰川祥子的。具体资料已经发送至附件,请查收。〗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手包,拉开拉链,取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瞳孔中那一抹沉静的绿色,像是从深海底部透上来的光。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喉间发出一声轻轻地低笑。

「啧……这么一看这个世界真不方便啊。男人什么的……果然还是没有最好嘛。」

〖……老大,大多数世界真的不会全是女性的,也不会是在女神像前拜一拜就有孩子了的。〗

女人没有理会脑内的声音,她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回手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将手包搁在桌边。

她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混着酒意和某种她还没有彻底理清的期待。

「啧啧……男人、怀孕、分娩……外面的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