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光线是那种柔和到不会让人感到刺眼的米白色。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身边经过，脚步声被软底鞋吸收，在走廊里只留下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自由之翼事务所的全员体检通知是在几天前的上午通过内部邮件群发的。
附件里夹着一张pdF，列明了合作医疗机构的地址、可预约时间段，以及注意事项，比如“体检前空腹八小时，可少量饮水，如有长期服用药物请提前告知医护人员”。
爱音在看到邮件的第一时间就在群里发了消息：“机会难得！我们和Avemujica一起去吧！”
群里的回复来得很快：素世回了一个“好”，乐奈回了一个“？”，立希回了一个“……”，灯回了一个“嗯”。
然后祥子在Avemujica的群里发了同样的话，同样得到了全员赞成。
于是周五上午八点半，也是八幡海玲和椎名立希依次向福助表明心意的次日，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都内某私立体检中心的大厅里。
爱音用棉签按着左臂肘窝处的针眼，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从饮水机接来的温水，靠在走廊墙壁上，目光扫过候诊区的长椅区。
灯坐在采血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前方地面某块瓷砖的边缘，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纹路。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困在开阔地带的小动物，正在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睦坐在她旁边，姿势几乎与灯对称，同样是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地面上。
她的表情比灯更空一些，像是在用某种防御性的姿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会被针头碰到的地方。
然而她的脸色也比灯更白一些，像是已经提前感知到了针头刺入皮肤时的那种锐痛。
素世坐在灯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体检中心提供的健康宣传册，正在翻页，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灯绷紧的肩膀线上。
素世蹲在灯面前，双手握着灯交握的手，声音压低了但足够温柔：小“灯，没事的，就一下下，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嗯。”
祥子站在睦面前，双臂交叉靠在窗台上，她没有说“不要怕”之类的话，只是问了一句：“你早上吃东西了吗？”
睦摇了摇头。
“那抽完血之后得先吃点东西再去做后面的项目。”祥子站直了身子，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那边有卖红豆面包的，等下我去买。”
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松开了一点。
立希站在护士站前面的柜台前，正在填一张表格。
她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僵，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而且填到第三行的时候写错了日期，划掉重写了一次。
她的眼皮有些沉，眼底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青灰色，头发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从耳后滑落下来——这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
祥子的目光从睦身上移开，落到立希的侧脸上，带着笑意开口：“立希，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立希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祥子没有追问，但显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护士从抽血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采血管，目光扫过候诊区：“椎名立希女士在吗？请进来。”
立希把填好的表格交给护士，然后转过身看了灯一眼，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先去给你示范”的姿态：“灯，你看好了，一点都不疼，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灯抬起头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立希转身走进抽血室，姿态在灯和睦眼里像是一个赶赴刑场的勇士——如果她没有拉拉个胯就更好了。
她的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运动着，每次发力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都会显得软弱乏力。
仔细看甚至能发现她脖颈侧面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被衣领的边缘半遮半掩着。
显然，凌晨才好不容易睡着，今天一大早又被叫醒，从某大叔家里赶来的立希已经身心俱疲了。
爱音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喊了一句：“RIKKI~你昨晚干嘛去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立希没有回头，但她攥着登记表的手指紧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关心一下队友嘛。”
“不需要。”
爱音看着她的背影，转回头，压低声音对海铃说：“她昨晚肯定没睡好。”
海铃翻了一页手册：“看得出来，但我建议你别再追问了。”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立希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只是在护士消毒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
立希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采血管里开始涌入暗红色的血液。
护士动作利落地换管、标记，贴上标签：“好了，松开拳头，棉签按一下。”
立希接过棉签按在针眼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抽血室时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似乎轻快了一些。
“你看，我说了不疼吧。”这句话的语气带着“我做到了”的微不可查的骄傲。
灯看着她，点了点头，但她的手指还攥着衣角的布料。
素世顺着立希的视线看到了灯的动作，没有拆穿她。
她站起来，朝灯的椅子伸出手：“走吧小灯，我陪你进去。”
祥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片刻后，素世陪着灯，祥子陪着睦，一起进了大抽血室。
不到半分钟，尖叫声从两个房间里同时传出。
走廊里剩下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爱音用棉签换了只手按针眼，感慨道：“有那么吓人吗……”
立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灯果然还是……有些不会变的地方啊。”
过了一会儿，素世扶着灯走出来，灯的眼眶有点红，手里按着一块新棉签，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祥子扶着睦从另一间走出来，睦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脸色稍微白了一些，但脚步还算稳。
祥子手里拿着两张号码牌一样的东西：“做完了，下一项是心电图和胸透。”
“那就走吧。”素世接话道：“趁着灯还没缓过来的时候赶紧把剩下的做了，免得她越想越怕。”
灯低着头，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已经缓过来了。”
几人脚步轻快而愉悦的走向下一个项目。
胸腔x光和心电图都没有什么波折，只是在做心电图时若麦躺在那张检查床上，胸口贴着几个吸球，护士让她放松，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让我想起上次……”
“是素世在StARRY晕倒那一次……”若麦自己补了一句，本来是想要分散注意力来放松的，却莫名让自己紧张起来了：“……那次可把大家吓坏了啊。”
护士没有接她的闲聊，只赶紧完成了工作说了“好了，可以起来了”。
又过了一阵，几个人陆陆续续回到了休息区，爱音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在用手机刷社交媒体的推送。
墨缇丝手里拿着体检中心提供的免费瓶装水，坐到空位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呼——检查真麻烦啊！”
爱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你刚才测血糖的动作倒是挺快的，不像小睦在那里一步三回头的。”
“那当然啦，我可是见过大场面的！”墨缇丝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对了，刚才抽血的时候跟护士聊了两句，她问小睦是不是经常熬夜，小睦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血管弹性不太好……啧，这年头不会熬夜还配叫年轻人吗？但是小睦还是说要给我宵禁！”
墨缇丝的小脸都气的鼓成了个包子。
爱音笑了一声：“你这倒是能跟海玲有共同话题。”
“海铃那是另一个物种，她是那种凌晨三点回消息、早上七点已经练完一轮贝斯的人物。”墨缇丝摆了摆手：“跟她比熬夜那不是找虐吗？”
若麦坐在她旁边，正在手机上刷社交媒体：“诶，墨缇丝，你最近是不是去了那个……信彦推荐的心理咨询师那边？”
素世正在翻手机上的检查项目列表，听到这话抬起头：“那个心理咨询师？”
墨缇丝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嗯，去了几次。”
“怎么样？靠谱吗？”若麦顺口追问了一句。
“那是个胖胖的秃顶医生，去了一次感觉还可以。”墨缇丝双手捧着水瓶：“人还挺随和的，就是看着不太像心理医生，更像是……居酒屋里会跟你聊人生的大叔。”
“感觉怎么样？”素世问。
“还行，聊得挺开的。”墨缇丝想了想：“他跟我讲他以前有个患者，也是双重人格——跟我和小睦一样。后来那个人格之间互相接纳了，连那些冷漠的、黑暗的部分也不排斥了，最后两个人格合二为一，现在早就出院了。”
她顿了顿：“虽然还有些遗留症状，但是已经回归日常生活了，还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宠物——蛇、乌鸦、猫……说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爱音笑着说：“听起来不错啊，能养那么多宠物说明恢复得很好嘛！”
“是啊，我也觉得——”
“墨缇丝……”
墨缇丝的话头被小睦打断了。
意识的空间里，睦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墨缇丝的侧脸上：“……别这么说。”
墨缇丝愣住了：“呃……别说什么？”
“别说那个人合二为一的事情。”睦的目光没有移开：“你要陪着我，不要消失。”
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其他人也察觉到了睦身上的些许变化，联想到之前的一些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难猜。
爱音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
素世的目光落在睦脸上，像是同时在看两个相似而不同的个体。
墨缇丝看着睦的眼睛，过了片刻，她脸上的轻松笑意收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柔和的表情。
她侧过身正对着睦，声音也放轻了一些：“好，小睦真爱撒娇呢。”
睦没有反驳。
她没有移开目光，但她的手指握住了墨缇丝的袖口边缘，握得不算紧，更像是确认墨缇丝还在她指尖能够触及的地方。
她怕墨缇丝消失。
素世把项目单翻到了下一页，书页的哗啦声打破了沉寂的空气。
“下一项是眼科和耳鼻喉科，在三楼，从这边楼梯上去就行。”她说话的语气平稳而自然，像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先去做完再说吧，检查完大家一起去吃午饭。”
爱音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那我要吃那家新开的咖喱乌冬！”
“行。”
祥子看了睦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众人开始朝楼梯方向移动。
睦站起来的时候，墨缇丝也仿佛也跟着站了起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放心啦，我不会跑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