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是被自己骨头里的酸痛唤醒的。
身体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后延迟了许久才做出回应，而回应方式是全身每一块肌肉齐声发出抗议，像是一台被遗忘在雨中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嘶哑呻吟。
“……唔……”
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悲鸣。
她试图抬起手臂，但手臂在离开床垫大约五厘米之后就失去了动力，重新落回原处。
她试图屈起膝盖，膝盖在半路上就开始颤抖，最终只能以一个狼狈的半蜷缩姿势僵在原位。
她的身体内部传来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感，像是有人把她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塞了回去。
——好疼。
——好酸。
——全身都像被反复践踏过的感觉。
她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想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合起来——酸胀感、悬空感、意识断裂的空白、以及最终沉入黑暗前那句带着坏笑的话……
所以她最后重新合二为一了。
对，她想起来了。
两个身体的疲劳叠加在同一个身体上，也难怪她现在觉得自己像是被卡车来回碾了两遍。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睦？起床了哦，已经快——诶？”
丰川祥子的声音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床上那团蜷缩成虾米形状的少女。
那头浅绿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睡衣皱成一团，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被榨干了所有能量”的凄惨气息。
“……你这是怎么了？”祥子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试探性地推了推睦的肩头。
睦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祥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同情，然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幸灾乐祸的微妙笑意。
她想起了自己被折腾得下不了床还要被拖出去逛街的经历。
那时她也像这样，像一条濒死的咸鱼一样瘫在床上，而眼前这位当时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风水轮流转。
“让我看看哦~看看你的法语如何~”祥子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凑到睦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睦的肩胛骨外侧。
睦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像是被电到一样的抽气声。
“这里疼？”
“嘶……嗯……”
“这里呢？”祥子的手指移到她的腰侧，在腰椎旁开两三厘米的那块肌肉上轻轻戳了一下。
“啊——！”睦的腰猛地弓起又落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疼……”
“这里更疼？”祥子的手指又向下移动，落在她的臀部上方，那块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最严重的肌肉上。
睦的眼眶里已经开始泛泪花了。
她侧过头，用那双泛红的浅金色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祥子，嘴唇微微撅起，像是在无声地抗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祥子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眸，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感开始动摇了。
[和谐内容]
“哪一个是墨缇丝？”初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没有一丝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脊背发凉。
“我是……”墨缇丝下意识地开口。
“她是……”小睦也同时开口。
然后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极短的一瞬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两个小小的身体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指，指向对方：
“她！”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重合得严丝合缝。
初音的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睦和墨缇丝的后领，将两个小小的身体从地上的床单堆里提了起来。
然后初音利落地将她们并排放在了床沿上。
墨缇丝扬起下巴，用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语气开口了：“小祥子……你可还记得往日种种？”
她缓缓站直身体，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
“往日？你说的可是往日？”
祥子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危险，让墨缇丝的气焰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你问我记不记得……刚才你们两个人……”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用目光指了指小睦，又指了指墨缇丝：“……算了不提了！你们欺负我的时候倒是不想这个了啊？”
“我想了啊！”墨缇丝理直气壮地回答。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祥子眯起眼睛：“哦？”
墨缇丝扬起下巴，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我想起来了，然后我就玩得更起劲了！”
小睦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墨缇丝……你少说两句吧……”
脑海中传来墨缇丝的声音：‘小睦你别吱声，我来吸引火力。’
小睦垂下眼帘，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一个念头。
自己独善其身——这是很经济的选择。
只需要保持沉默，让墨缇丝一个人把所有的愤怒和火力都吸引过去，自己就可以在这场报复中全身而退。
这无疑是最理性的方案。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初音冰冷的目光，开口说道：“我也觉得……润。”
这真是自己的半身，要死就一起死吧！
初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此刻泛着一层微微的红光的眼眸盯住了小睦。
“……若叶睦。”初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都没品味过小祥……福助先生也就罢了，他毕竟有那个实力和资格。但你……你也……”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某种情绪。
“气煞我也！”
小睦偏过头，目光与初音对视，表情依然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
墨缇丝在她脑海中传来一句简短的话：‘……行啊你。’
小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着。
这个故事的结局其实在初音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剩下的唯一悬念是：她们需要多少时间才会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答案是：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就在后悔了，但是随后的十几个小时完全没有人在听她们的道歉和求饶。
那天下午，被始终嘴硬的两小只气够呛的初音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和谐内容]
墨缇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我后悔了，我应该少说两句的。”
她旁边的小睦也发出了一声同样沙哑的回应：“……我也后悔了，我应该选择经济方案的。”
墨缇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但你那句是真的说得挺好的。”
“……谢谢夸奖。”
“……不客气，小睦你也越来越屑了啊。”
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四具动弹不得的身体上，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但她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力气去欣赏这幅景象。
隔壁房间传来洗衣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随后是晾晒东西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