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于无聊的茫然之中度日,
谁都在如此效仿着他。
面对循环往复的陈词滥调的歌曲,
再次堵上了耳朵。
若要由你来谈论爱的话,
就要让那成为答案吗?
若是你装作闭上眼不看的话……
那就用这首歌唤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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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莉想到的是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岁月实在是谈不上什么精彩。
她从小在一个规矩森严的家庭里长大,父母给她安排了钢琴课、礼仪课、书法课,把她的课余时间填充得像一张写满了日程的表格。
不能说父母不爱她,但她从来没有从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里感受到过快乐。
她曾经很讨厌那种生活。
讨厌父母用“为你好”来包装的每一个决定,讨厌家里永远一尘不染的客厅,讨厌饭桌上那种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声的氛围。
她觉得父母刻板、无趣,像是两株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经塞满了土壤,却仍然端庄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还在生长。
所以她遇到了那个男人的时候,几乎是被他身上那股与她的家庭完全相反的气息吸引了。
他有点不修边幅,说话直来直去,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花钱没有计划,做事全凭直觉……和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自由的模样。
像是被禁锢太久了的飞蛾,她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团火焰。
不顾家庭的反对,十九岁生下了素世,拼着和家里决裂也要嫁给那个男人。
她以为那就是自由,以为那就是“活着”的感觉。
那时候的她,从没想过未来的生活里没有那个男人的样貌。
那个男人其实不坏。
他只是不够成熟,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成熟。
他喜欢做有风险的投资,喜欢用“总有一天”来许诺未来,喜欢在事情变麻烦之前先把它放到一边。
她生下了素世。
她以为有了孩子他会改变,但一个人的本性不是靠一个孩子的出生就能扭转的。
争吵越来越多,和解越来越少,她终于明白,爱与合适是两件事。
她提出了离婚。
那个男人没有纠缠太久,也许他也觉得累了。
她要求带着女儿,可以接受净身出户。
他签了字,将她给他的财物留下,然后果断地从她们母女的生活里渐渐淡出。
后来他遇到了新的人,搬去了海外。
再后来,她收到了他遭遇海难的消息。
她出席了那场葬礼,没有告诉素世。
她在葬礼上看着那张变得陌生的遗照,心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悲伤,只剩一种像是处理完一件积压已久的杂务之后的淡淡麻木。
离婚后她回到了家族,父母没有苛责她,这让她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多问。
她开始工作,从基层做起,用那些年在家庭主妇生活里积累的自学成果一步步往上爬。
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问题,因为她必须为素世撑起一个安稳的家。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
她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用职位和收入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在公司里越来越像一个决策者,在家里越来越像一个管理者。
现在想来,自己那段时间,越来越像她曾经嫌弃无趣的老爸了。
一样的刻板,一样的按部就班,一样地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孩子,却完全不知道孩子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她的方式比父亲稍微温和一些,她用“不干涉”代替“高压”,用“支持”代替“要求”,以为这样就能避免重蹈覆辙……
但结果是另一回事。
素世越来越让人省心,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不用催就能自己完成作业,不用问就会自己收拾好东西,考试前自己复习到深夜,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去上学,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
她总是说:“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没有不开心的事”、“挺好的”……
她曾经以为那是幸运,以为是自己教育出了一个省心的孩子,后来才知道,那只是素世学会了把所有的感受都藏起来,为的是不让她担心。
素世越来越沉默。
但她那时候没有察觉到。
因为她在忙,因为素世从来不让她操心,因为她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简短而顺畅……那是一种过于顺畅的交流,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从未真正相互碰撞的交流。
她以为那就是母女关系的常态。
直到那年,许多事像积压太久的雪崩一样倾泻而下:cRYchIc解散了,素世很长时间都处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恍惚状态,后来逐渐好转,据说是myGo!!!!!在活动……
她是后来才从素世口中断断续续得知这些的。
祥子组织了cRYchIc,用一首《春日影》把散落在各处的人聚在了一起,让素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理解和可以被依靠”的归属感。
然后,祥子又亲手摧毁了那个“命运共同体”。
那是素世又一次经历“被抛弃”,而她这个当妈的竟然过了很久才知道。
再后来,素世遇到了爱音、灯、立希、乐奈,组了myGo!!!!!……
她不是一下子就理解myGo!!!!!对素世意味着什么的。
但后来素世听说的那些歌,她也一首一首听了。
《迷星叫》是选择,是在迷路中依然要前进的决心;《诗超绊》是重聚,是那些打碎了的碎片即使凑不齐也要一起走下去的坚定……
她从素世的语气里能听出,那个从小就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女孩,是被音乐支撑着,才一点一点从“乖巧的女儿”变成了“长崎世莉的女儿”的。
不是为了讨好谁而存在的人,而是作为她自己想要成为谁。
是音乐唤醒了她。
而自己呢?
长崎世莉想到了那场演出,那场以“磷化氢”为名的演出。
从被丸山福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上台,到最后站在键盘后面、戴着银色的半边面具演奏完一整场——她不敢说自己做得很好,但那种感觉她记得。
《荣耀向我俯首》的炙热,像是有人在耳边嘶吼着质问:“你凭什么甘于现状?”
《black Sheep》的嚣张,把所有觉得她“不合时宜”的目光都变成了可以弹开的子弹。
《空》的渴望,在虚无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点真实。
《play》的霸道,把一切循规蹈矩都踩在脚下碾碎。
那些旋律和嘶吼,和台下沸腾的声浪共振着,像一股极端陌生又极端熟悉的力量,把什么堵在心里太久太久的阀门给冲开了。
那时候,站在键盘后面的她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汗水浸湿了发丝,耳机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吉他声,然后她久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她不仅仅是“长崎素世的母亲”……
她还是“长崎世莉”。
一个会弹钢琴、会心跳、会为了一个音符的准确而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曾经在十八岁那年为了自由不顾一切的女孩子。
一个尽管后来走了弯路、摔了跟头、学会了妥协和世故,但内心深处始终留着一片火焰余烬的人。
不仅仅是谁的谁,不仅仅是谁的“妈妈”。
是长崎世莉。
那个晚上她哭了,也可能是笑了,她自己也分不清。
所以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当丸山福助邀请她加入“复调强音”的时候,她几乎是在听到邀请的瞬间就给了答复。
但她又想起了那个深夜。
那场演出结束后,两人坐在酒店的酒吧里,她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被他搀回房间,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帮她解开了束缚她的皮带……
她其实记得那些。
他又何尝不是。
然后她就想到了素世——在更深的夜里悄悄追着男人的脚步离开的素世。
她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醒来时看到了女儿疲惫地回到房间时脸上那种带着困惑和满足的复杂表情。
素世和那个男人之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变得比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更近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立场去想这件事。
她只知道,被音乐唤醒的人很多,被他的声音吸引的人很多。
素世是,星歌是……或许她自己也是。
但她也知道,星歌和她是同一类人,就是“不能放任自己靠近”的那种。
不是因为不心动,恰恰是因为太容易心动——所以必须保持距离。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长崎世莉不知道。
也许登上舞台之后,就能明白了。
也许站在那束灯光下、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答案就会自己浮现。
被音乐支撑着去做什么事情……
被音乐支撑着去做些什么事情。
可以更放肆一点的、不顾及太多的,像是忘记了明天还要开早会、忘记了自己是母亲、忘记了那些应该背负的规矩和体面……只管像十八岁那样,朝着想要的方向迈出脚步。
大概会吧?
她想,可以再放肆一点的。
不顾及太多的……
大概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