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变得愈发灼热,泳池里的人越来越多,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水汽,贴着水表升腾。
福助带着一里从泳池里出来,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靠近园区边缘,有一排遮阳伞和几把躺椅,旁边是一小片浅水池,水只到大腿,很多带着小孩的家庭在这里休息。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拿东西。”福助说完,转身往入口方向走去。
一里裹着浴巾坐在躺椅上,看着福助的背影穿过人群逐渐远去,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刚才连续一个多小时的学习让她紧张到了极点,但此刻一个人坐着又有些不太适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帧画面。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腰侧。
水温、阳光、他的指尖。
……
“你本来就够好看了。”
一里把脸埋进浴巾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冷静,冷静啊后藤一里……你不是来干这个的……你是来道谢的……”
“给,吃吧。”
福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里猛地抬头,看到福助拎着一个防水袋站在她面前。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包,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明治、饭团、切好的水果盒,还有两瓶冰镇的瓶装饮料。
一里愣了:“这、这是……”
“外面的餐厅人多,排队浪费时间,也不一定好吃。”福助把保温包放在躺椅之间的小桌上:“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你吃三明治还是饭团?”
“饭、饭团。”
“稍等。”
福助从防水袋里又拿出一个扁平的塑料托盘,然后掏出了个自充气的小圆盘,将两者组合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水上浮盘。
他把食物和饮料放在浮盘上,推到浅水池中,然后坐到池边,将腿泡进了清凉的水里。
水面轻轻晃动,托盘随着水波慢慢飘荡。
“坐那边去吧。”福助指了指池边的一块台阶、
一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那块台阶前坐下,把脚伸进了浅浅的水里。
温度适中,水没过小腿,很舒服。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托盘的距离,水面倒映着头顶的遮阳伞和两人的影子。
阳光从伞沿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里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
海苔的香味和海盐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饿了,练了一上午的游泳说不消耗体力是假的。
“好吃吗?”福助问。
“嗯,好吃。”一里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好。”福助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三明治。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池边,享用着这顿安静的午餐。
耳边是远处泳池传来的嬉笑声和滑梯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但在这个角落里,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里吃完了一个饭团,又喝了几口饮料,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看着水面发呆,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前几天,前卫摇滚节的直播,我看了。”
“看了?”福助侧过头:“感觉怎么样?”
“复调强音……特别好。”一里的声音认真起来:“尤其是那首《不为人知的鹅妈妈童谣》。”
福助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
一里有些犹豫:“我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
“觉得怎么样?”
“嗯……很好,特别的好。”一里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我没能去现场,真的很可惜。当时看到网上放出的片段时间才知道错过了什么,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是想听的话,”福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可以找时间单独唱给你听。”
一里捏着饮料瓶的手顿住了:“单独?”
“只唱给你一个人听,你听过节目上真奈的版本了,但是还没听过我唱的吧?”福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一里,目光落水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一里的大脑又过载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饮料的标签看了很久,久到福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终于挤出了一个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水波声里:“……嗯。”
然后她低着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
嚼了很久。
久到饭团都咽下去了,她脸颊上的红晕还在。
又安静了一会儿。
水面上的托盘随着微风轻轻飘动,遮阳伞的阴影在地上缓缓移动。
一里放下了手里的饮料瓶。
她的动作和刚才不一样,没有了慌张,没有了犹豫,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郑重。
她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水面。
“福助先生。”
“嗯。”
“我……其实欠你很多谢谢。”
福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已经察觉到了一里语气的变化,他知道她要开始说正事了。
一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去年……直播演出那天,你请来了我爸爸妈妈,还有二里。还有爱音——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还有舅舅舅妈是住在这个城市的,原来我和爱音是表姐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把雅马哈,我到现在还在用。每次抱着它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不是我一个人在练琴,那天你们都在看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更早之前,网络上的那些事……那段时间我真的很难受,白天不敢去学校,晚上不敢看手机。那些话很难听,难听到……我差点以为自己不值得再弹吉他了。”
她说着,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然后你处理了那些带头的人,让山上警官在直播里念了通报。那天晚上,是我那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还有更早的事,”一里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在公园里遇到虹夏是巧合、是运气。后来我才知道,是你让她去的。是你先注意到了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浴巾的边角:“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但又觉得……光说谢谢太轻了,好像不够。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所以一直拖着,拖到了现在,拖到好像已经晚了很多。”
她的声音带上了细微的鼻音:“……对不起,谢谢说得这么晚。”
“抬起头。”福助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一里愣怔着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哭出来。
“好,我收下了。”福助说。
没有一里预想里的“不用谢”或是“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任何客套的推辞。
他就那样直视着一里的眼睛,郑重且平静地收下了这份迟来的谢意。
一里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不用放在心上”之类的话,那样她就可以顺着台阶退回去,按照自己艰难学来的社交辞令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继续当做从没发生过。
但他说的是“我收下了”。
她的道谢被收下了,被郑重、坦然地收下了。
“还有,不晚。你今天愿意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可以了。”
一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下鼻子,快速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嗯。”
福助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像是不想把这份重量压在她身上太久,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最近确实进步很大,不管是在台上的表现,还是刚才在水里的进步。”
“弹琴也好,站在台上说话也好,都比以前稳很多了……继续加油。”
一里握着饮料瓶的手慢慢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坚定说:“嗯,我会继续加油的。”
“以后……我还会更努力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所以……下次说的时候不会这么迟了。”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福助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抬起了一个欣赏的弧度:“嗯,我等着。”
水上托盘里,两个空饭团包装和剩下的半盒水果在浅浅的水面上轻轻晃动。
阳光穿过遮阳伞的缝隙,照在两个并肩坐在池边的人身上。
远处的人群依旧喧闹,滑梯上的尖叫和音乐声混合在一起,但在这一小片安静的角落里,隔着水面上的托盘,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离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里终于注意到一个问题,她低头看向水面:“那个盒子里……还有水果。你不吃吗?”
福助:“你吃吧,我本来是担心你今天中午吃得太少才带的。”
一里低头看了看那盒切好的西瓜和蜜瓜,又看了看福助。“……谢谢。”
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却悄悄翘起了一个弧度。
-
此时,远处泳池的另一端。
喜多郁代躺在一张太阳椅上,手里举着一杯冰沙,看似在享受午后阳光,但墨镜后面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水面上那个漂浮的托盘和池边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她看到一里在说话,说了很久,而且没有躲开目光。
她看到一里说到最后低下了头,但肩膀没有缩下去。
她看到福助说了什么之后,一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喜多把吸管叼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想:小一里真的变了。以前她连跟人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现在她可以站在别人面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然后她又想:那我也该……做点什么了吧。
喜多吸了一口冰沙,被凉得眯了眯眼睛。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喜多郁代。”她低声自言自语:“你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看小一里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阳光晒在她的皮肤上,但她手里的冰沙杯壁上凝着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杯底汇成一滩小小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