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系统者……她当着你的面把人带走了,你连追都追不到?”
“嗯。”
“需要我这边帮忙吗?”团长想了想:“赤银能对系统侧做到的介入比你的‘黑绿’要深一些——我是说,你的系统。”
福助还没来得及回答,意识深处就传来一声不满的嗡鸣。
【别叫我黑绿!】系统的声音带着明确的抗议情绪,这在它身上相当罕见。
福助被打断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加入了对话。
和福助的系统惯用的无机制、近乎播音式的音色不同,这个声音更像一个成熟女性——低稳,从容,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很高兴再见到你,福助先生。”
赤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对方的能力你已经亲眼见过了。记忆操作和存在隐匿,这两项都是它的绝对优势区域,恰好也是我和你的系统的盲区。我有战斗特化,你的系统则是道具特化,我们在记忆修复这个领域都是外行。”
福助的系统沉默一阵:【……跟我的判断差不多。】
赤银继续说:“但根据经验,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带她回到熟悉的环境,让她接触熟悉的人,唱熟悉的歌。记忆也许无法靠外力直接唤醒,但情感可以。”
福助握着手机:“我知道。”
“那这么说,”团长的声音插回来:“这件事可能急不来。”
“不出所料。”
“你那边有落脚的地方吗?”
“有,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福助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木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团长没有追问那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一个确切的答复:“……那你就先在她那里待着,东京这边的事我让小李帮你看着。”
“谢了。”
“少来这套。”
挂断电话前,福助补了一句:“她的系统,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我根据她的特征叫她‘琉璃’。你们那边如果有类似的线索,告诉我。”
“记住了。”团长说完,挂了电话。
福助放下手机,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回屋。
夜风从旷野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比他住了多年的东京安静得多,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意识中说:“煌正的系统叫赤银,那个女人握有的力量……按颜色大概可以叫琉璃,而团长死去的那个系统叫深蓝。”
他顿了顿。
“就你没名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可以给本系统起一个名字,除了黑绿。】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福助想了想:“那你想要什么名字?”
系统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叫我“黑音”。】
【黑绿什么的……逊毙了。】
福助站在月光下,意识里那个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安静了下去,像是已经做好了被否定的准备。
但福助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眉毛:“行,黑音,这个名字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略带放松的叹气声。
“黑音……有姓氏吗?感觉像个人名。”伊卡洛斯的声音带着好奇响起。
【……你猜?】
“……我猜你妈了个……”伊卡洛斯选择了直截了当的嘴臭。
福助:“……行了,别老欺负黑音了,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黑音还在震动,但伊卡洛斯那熟悉的声音也安静下去。
等他从院子回到屋内,饭厅的灯亮着。
卡捷琳娜正从厨房端出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碗冒着热气的红菜汤和切好的黑面包。
马克西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茶壶。
桃香被安排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菜,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动。
斯涅扎娜坐在她旁边,抱着一本画册翻来翻去。
卡捷琳娜把托盘放下,看到福助进来,用俄语说:“正想叫你呢。”
然后又换成生涩的日语,对着桃香:“吃,慢慢吃。”
桃香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转头看向福助,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福助在她旁边坐下:“吃吧,这是卡佳姐专门给你热的。”
“你们不吃吗?”桃香看着桌上只有她面前一碟热菜。
卡捷琳娜听懂了“吃”和“你们”这两个词,摇了摇头说:“mы yжe eлn. tы eшь.(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吃。)”
福助翻译:“我们已经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热的。”
桃香这才拿起筷子,低头慢慢吃起来。
饭桌上是典型的俄式家常菜,红菜汤、炖牛肉、煎土豆、黑面包、酸黄瓜什么的,简单但是很勾人食欲。
桃香吃了几口,卡捷琳娜看着她的吃相,满意地点了点头,给马克西姆使了个眼神。
马克西姆早就憋着话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用俄语问福助:“她叫什么名字?”
“河原木桃香。”
“卡……哇……拉……KI?”马克西姆试着念了一下,念到一半就放弃了:“算了!她有没有小名?昵称?叫起来短一点的?”
福助想了想,转头用日语问桃香:“他问你有没有昵称……你想让他怎么叫你。”
“叫我桃香就行。”
福助点点头,转回马克西姆:“来跟我读:摸——摸——卡(桃香)。”
马克西姆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缓缓开口:“摸——摸——卡。”
发音意外地标准。
桃香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嗯,对。”
马克西姆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指着自己:“我,马克西姆!”
“你好,马克西姆。”
斯涅扎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服气了。
她放下画册,用俄语大声说:“爸爸说得不好!我也会说日语!”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桃香,字正腔圆地开口:
“喔——爱——泥!”
在场所有人都顿住了。
卡捷琳娜手里的勺子悬在碗边,抬起头:“斯涅扎娜,你是怎么学的这句话啊?”
斯涅扎娜眨了眨眼睛,天真无邪地回答:“是妈妈以前教我的啊!你说这句话是最重要的日语,要记住的!”
卡捷琳娜难得地语塞了一下。
她看了看斯涅扎娜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最后低声道:“……这是以前你阿煌表哥的妈妈教我的。”
气氛突然安静了一瞬。
福助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握着茶杯,指腹轻轻蹭过杯壁,过了几秒才说:“……她确实爱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桃香听不懂俄语,但她能看到身边所有人表情的变化。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握着杯子,等着这阵冷风过去。
没过多久,马克西姆率先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汤都要凉了!”
他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红菜汤,发出夸张的呼噜声,仿佛在示范,斯涅扎娜也跟着舀了一勺。
桃香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碗汤不烫了,温度刚合适,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饭后,卡捷琳娜以“你还需要休息”为由,把桃香劝回了客房。
桃香起身时看了福助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顺着卡捷琳娜的引导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福助,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福助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杯茶。
马克西姆看他这样,缓缓开口:“怎么样?安排好了?要回去了吗?”
“我要尽快带她回东京。那边条件更好,认识她的人也更多。”
卡捷琳娜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确定?”
“……怎么了?”
卡捷琳娜没有回答。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看着福助的眼睛:“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你先别说她怎么想,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的状态,能让她好好回到东京面对那些事情吗?”
福助沉默。
“阿煌,人不是机器。你把她带回去,往床上一放,然后就让她自己去理清记忆?你说她需要熟悉的地方……东京是熟悉的地方,但是你想过没有,东京那边到处都是她熟悉的人,每一张脸都会提醒她忘了什么,你觉得她扛得住?”
福助仍然沉默。
卡捷琳娜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那个姑娘,她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俄罗斯都还没有搞清楚。她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是慢慢适应这个事实——她失去了一段记忆。你让她现在飞回日本,一落地就面对十几个满脸焦急的人,你想过她的处境吗?”
福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马克西姆补上了最后一刀:“再说了,你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是俄罗斯,是我和卡佳的地盘。你在这里待几天,好好吃几顿饭,睡几天好觉。那个姑娘,你就带她出去转转。莫斯科好歹也是座大城市,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总不至于不认识路吧?”
卡捷琳娜看着福助,声音放得很轻:“你听我们的一次,明天再说,好吗?”
福助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客厅方向。
客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桃香安安静静的睡脸被那道光衬托得格外柔柔的。
他又看了看卡捷琳娜的目光,伸手覆盖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那我先住下吧。”
马克西姆满意地拍了拍桌子:“这才对嘛。”
卡捷琳娜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往他的杯子里添满了热茶。
夜深了,屋子里的人都睡下了。
福助没有回房间,他坐在客厅里,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桃香沉睡的侧脸。
莫斯科的夜晚比东京安静得多,窗外有不知名的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没有东京那种永远不断的低频嗡鸣。
他掏出手机,给仁菜发了一条消息:“桃香没事,睡着了。我们在俄罗斯一个朋友家里,我可能要在这边待几天再回去。”
几秒钟后,仁菜秒回:“俄罗斯???”
随后又是一条:“……算了,明天再问,你们安全就好。帮我跟桃香姐说晚安。”
福助:“好,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时桃香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露出在睡梦中微微蜷缩的肩膀。
福助起身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掖好,然后退回桌边坐下。
窗外是莫斯科的夏夜,远处有不知名的鸟鸣。
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安静的几何图形。
福助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了——没有任务、没有追击、没有必须防备的人、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他就这么坐着,什么都没想,任由夜色将自己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