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正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插了进来。
桃香站在电梯里，手指还压着开门键，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电梯门检测到有人进来，重新向两边分开，露出门那侧的那张脸——是安和昴。
昴的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包团子，袋口没扎紧，还露出一角收银小票。
“哟，回来啦。”昴的语气就像是他们只是下楼散步回来了似得。
桃香愣了一瞬，松开按键，目光从昴的脸上滑到她手里的袋子上，又移回她的眼睛：“……嗯，回来了。”
昴走进电梯，站到她旁边，发现27层的按钮亮着，于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按自己住的楼层，但谁也没有问。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本来想下去买点宵夜，正好赶上你们回来……这袋东西就当欢迎礼物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塞进福助的手心里，福助结果，顺势摸了摸她的头顶。
电梯开始上升，厢内灯光偏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电梯壁上，随着轿厢的震动微微摇晃。
金属壁面映出模糊的人影，桃香看见自己的轮廓，又很快移开视线。
昴靠在电梯厢壁上，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腰身，再回到她脸上：“俄罗斯好玩吗？”
“还不错，就是吃饭重糖多肉，我胖了三斤。”桃香用尽可能自然地语气回答着昴的问题。
“那还行，气色确实比走之前圆润了点。”昴说着，伸手捏了一下桃香的胳膊，桃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能彻底躲开昴的手。
电梯到27层，门打开，三人下了电梯。
桃香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卧室门口。
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里面显然有人。
她知道这里是自己和仁菜的房间，但那不是她自己想起来的，而是福助跟她讲的，就如对昴的大部分印象一样并无实感。
虽然她能够认出来，能够走到这里，但是难免忐忑。
桃香回头看了一眼福助，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手提着昴递来的塑料袋，一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着，像在给她留出全部的空间。
她没有说话，转过去，终于伸手握住了门把，拧了一下，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灯光和声音一起涌出来。
窗台上坐着鲁帕，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水汽在灯下微微升腾，她正把茶杯凑到嘴边，还没喝到嘴里，看到门开了，就任由杯子停在了嘴边。
床沿上盘腿坐着智，手里捏着一枚发卡，像是刚从头发上取下来，正翻来覆去地转着，金属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书架旁站着仁菜，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读，因为她的视线在门打开的瞬间就钉在了桃香身上。
桃香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门口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屋内的地板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深了一些，像是胸腔里有什么被重新校准了。
“回来了。”鲁帕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桃香。”仁菜跟着喊了她的名字。
智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发卡别回了头发上，然后认真的看着桃香。
桃香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进屋里，脚步有些迟疑，但在碰到床沿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坐了下去。
床单是干净的，带着一点肥皂的淡淡气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和记忆里那张床的味道一样。
她用手掌按了按床面，像是在确认这是一张真实的床，不是某个记忆碎片里的投影。
棉布的纹理从指腹传到脑海里，带着一种踏实的触感。
“没人换你的床单。”智看着她的动作说：“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桃香“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陷进床单的纹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她们：“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但不确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鲁帕放下茶杯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鲁帕说。
“不管真假，你回来了就好。”智说。
仁菜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床边，在桃香另一边坐下来。
她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用存在本身给她一个支点。
“你是怎么去的俄罗斯？”仁菜问。
桃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才开口：“那天在练歌，我记得我弹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有点酸，然后……”
她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我上到顶层，就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在俄罗斯了。中间完全断掉，像是被抽走了一块时间。”
“那你在信息里提到的卡捷琳娜和马克西姆是谁？”
“是照顾我和福助先生的人。”桃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温暖的确认感，好像这个名字是她唯一确定没记错的东西。
“那你怎么回来的？”
“他来找的我。”桃香抬手指了指门口。
福助站在门框边，一直没有进来。
他半倚着门框，双手插在兜里，目光低垂着，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给他们留出空间。
被点到时，他才抬了一下头，目光与桃香相接。
“我记忆里有一整套完整的回忆。里面有你们，有这个公寓，有吉野家，有商场前的演出……看起来都像是真的，但很多地方和你们说的对不上。”
桃香终于笑了一下，只是那个笑容有点苦涩：“我知道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我以为发生过的事。”
福助也终于开口了：“那就一个个去验证。”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记忆混乱的？”稍早些时候，福助就已经在脑海里和黑音商议了对策。
【从她在俄罗斯醒来时就已经存在。她的记忆被某种力量进行了替换和重组，形成了一套与真实经历并列的完整叙事。要分辨真实和虚假，无法依靠她自身的记忆判断，因为两套记忆在主观体验上具有同等强度的说服力。】
福助那时候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可以从混乱记忆的起点开始，逐段回忆。她能记住哪些地方、哪些人，就可以以此作为锚点，把假的部分逐层剥离。真实的地方，会在她亲身走一遍的时候产生反应。肌肉、呼吸、感官……】
伊卡洛斯的声音插入进来，比黑音轻柔一些：“干脆重走一遍吧，不要被困在回忆里回忆，回忆本身只是废墟。”
黑音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后说：【她说得对。肌肉记忆和情感反应无法被植入。弹琴的手势、唱歌时的呼吸、被抚摸时的战栗——这些不经过真实的体验，是无法被一段记忆所凭空捏造的。】
福助站在门框边，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回兜里，看着屋里的五个人。
他的姿势看起来轻松，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桃香身上。
“明天重走一遍。”他说。
昴抬起头看向他：“什么？”
“把桃香记忆里涉及的地方和人，全部走一遍。”福助说着，开始一个个数了起来：“下北泽、池袋、川崎、商场前……去见了面，你自然会知道哪些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也去。”仁菜立刻说。
昴手里捏着手机，晃了晃，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算我一个，我自认我也是桃香姐回忆里的重要一环嘛！”
随后她在鲁帕旁边靠墙站定，鲁帕看向了桃香：“桃香，你列一下，明天想去哪些地方。”
桃香沉默了一会儿，思索了一阵，终于敲定了明天的去处：“御茶水有家乐器店，我记忆里在那里打过工，还在那里认识了山田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福助：“还有池袋的公园，我记忆里和乐奈在那儿喂过猫。”
“那两个街头乐手呢？”仁菜闻言追问。
“如果你说的是川崎商场前的话……我记得他们是叫‘凤凰川崎’，名字是……神宫和橘。”
桃香说着，终于看向了仁菜，露出了个笑容：“我记忆里……我在那儿弹过《空之箱》，和你一起。”
仁菜闻言，露出个笑容：“我也记得我在那里和你一起演奏过，就是《空之箱》。”
鲁帕已经拿出了手机：“应该还有吉野家那边吧？我现在打电话问一下店长，方不方便让我们去走一遭。”
她说着就拨了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着接通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朝桃香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变得熟稔而简短，和对面确认了时间，不到三十秒就挂断了。
福助也给乐奈发了条消息。
几秒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表情包：小猫问号脸.jpg
福助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乐奈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那个只会从消息提示框里看信息不会回信息的野猫也终于会正常发消息了，可见墨缇丝为了拉人陪自己一起玩《xx世界》做出了多少努力。
鲁帕打完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约好了，明天晚上我们在那家吉野家见。”
“商场那两个人，我印象中他们还常在那一带活动。”仁菜说着，笑了笑：“明天去看看就行了。”
智从床沿站起来，整了整衣摆：“那就说定了？明天港区、池袋、川崎一日游？”
福助站在那里，没有再多说。
鲁帕收起手机，看着桃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会反悔不来了吧？”
桃香低下头，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然后抬起来：“我不会反悔，我想知道真相。”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身。
仁菜忽然问了一句：“福助先生，你是怎么找到桃香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门口。
福助站在门框边，半张脸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托了朋友帮忙……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
这个回答明显省略了很多东西。
鲁帕没有追问，智也没接话，昴只是咋舌摇头，显然没有人信这话。
静了片刻，智从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面前停下。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表情看透。
“行。不该问的不问。”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等你能说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
福助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来，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回避。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好。”
众人聊完已近十一点，互道晚安后便陆续离开。
仁菜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桃香：“明天我会陪你。不管你想起来的是哪一版，反正有刺无刺就是有刺无刺。”
桃香：“……知道了。”
仁菜关上门，又从门缝探回头：“要是做噩梦，喊一声。我隔壁睡觉，门不锁。”
“谁做噩梦还不一定呢。”桃香失笑说。
仁菜笑了一声，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很清晰，然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切断。
卧室安静下来。
桃香打开昴给的那袋便利店东西，拿出一罐啤酒，没有开，放在膝盖上。
铝罐的凉意透过裙子的布料渗进皮肤，她握了一会儿，等到那层凉意被体温捂化了，才打开拉环。
她独自坐着，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夜空，回想自己记得的那些片段——商场前弹唱、女孩站在人群里、买cd、雨里唱歌……
顺序全是乱的，像是一盒被搅碎后重新拼贴的卡带，有些段落无论怎么调都对齐不上。
她喝了一口，泡沫在舌尖散去，微苦，隐约带着一点麦芽的甜。
她捏着罐身，指腹在铝壳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低声说：“……明天就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她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闭上。
一夜安眠，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