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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吉野家门前,路灯已经把招牌上的字照得发亮。

福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桃香正靠着窗,目光落在店门口那招牌上,没有动。

仁菜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帮桃香拉开门:“到了,桃香姐。”

桃香收回视线,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透过橱窗能看到店里暖黄色的灯光,靠窗的位置空着几排座位,吧台后面有人影在忙。

她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铃响了一声,店内冷气夹着牛肉饭的香气扑过来,桃香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两个人身上——

智和鲁帕穿着吉野家的制服围裙,站在出餐口后面。

智手里握着一只长柄勺,鲁帕正弯腰把一碟小菜摆在托盘上。

仁菜从桃香身后探出头,看到她们俩的装束,愣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智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答了桃香的问题:“提前来的,跟店长说让我们借一下后厨,就让我们在这儿打白工了。”

鲁帕从出餐口端出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碗冒热气的牛丼饭。

她穿过吧台旁边的通道,把托盘放在靠窗的长桌上,抬眼看向门口的几个人:“坐吧,福助先生提前跟我说你们要来了,正好出锅。”

桃香看着那几碗冒着热气的牛丼饭,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福助在对面坐下,他面前的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牛肉片,深褐色的酱汁在饭粒表面渗开,碗沿搁着一只生鸡蛋和一瓶乌龙茶。

用筷子将生鸡蛋敲开,金黄的蛋液顺着牛肉堆成的小山缓缓流下,渗入米饭的缝隙。

男人扒了一口饭,浓郁的酱汁、滑嫩的牛肉和温热的米饭在口中混合,是标准而可靠的美味。

“大份、加生蛋、乌龙茶。”仁菜站在福助旁边看着他,小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点单,然后啧了一声:“你每次都吃一样的东西,不腻吗?”

福助嚼完嘴里的饭:“习惯了。”

桃香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中份的牛丼饭。

碗壁隔着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热度,酱汁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低头吃了一口,没有抬头。

昴坐在仁菜旁边,已经掰开筷子开始吃了,动作比谁都自然。

祥子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放着一碗大份的牛丼饭。

祥子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桃香说她的记忆里祥子也在,所以就把她叫过来了。

她看着碗里堆起的牛肉片,端起碗喝了一口乌龙茶,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夹起第二片。

仁菜坐在祥子旁边,看了她一眼:“你能吃完?”

祥子没抬头:“应该能。”

后厨里传来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

智解下围裙搭在出餐口的架子上,从通道走了出来。

鲁帕跟在她后面,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边上。

智走到长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坐下之后,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好久没干这活儿了,站了一阵还有点腿酸。”

福助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智按着小腿的手,然后放下筷子,左手从桌沿下面伸过去,碰了碰智的膝弯。

智低头看他。

“抬一下。”福助小声说。

智看了他两秒,没有问原因,把腿从桌沿下面抬起来。

福助左手托住她的脚踝,把她的双脚搭在自己大腿上,然后拇指按在她小腿肚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智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他腿上的脚,又看了看他右手那双还在夹菜的筷子,声音带着一点不自在:“……你倒是吃得挺自然。”

福助咽下嘴里的饭:“正好练练一心二用。”

智没有抽回腿,也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右手端起福助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仁菜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完整地收进眼底。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朝福助的方向竖起一根中指,动作而干脆利落,表情坦然地让人无奈。

桃香在旁边注意到这一幕,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又收住了。

长桌另一端,祥子已经吃了大半碗。

她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碗底还剩几粒米,她用筷子拨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仁菜看着她:“你这就吃完了?”

“嗯。”祥子放下筷子,手指搭在碗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空碗:“……能再加一份吗?”

福助抬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

福助朝鲁帕喊了一声:“再来一份大份,加肉。”

“别,小份就行!”祥子慌忙制止,然后瞪了福助一眼:“你当我是什么大胃王吗?”

鲁帕看了一眼祥子面前的空碗,笑了一下:“马上来。”随后起身走向后厨。

祥子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桃香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吃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仁菜正端着碗喝汤,昴在吃最后几粒米,智靠在椅背上,福助还在给智揉腿,左手动作没停过。

她看着福助的侧脸,开口说:“我想起来了。”

福助转头看她。

“我和你,还有大家初遇的事……我都能分清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仁菜放下手里的碗,昴也停下了筷子。

桃香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蹭着木质桌面:“我想起来的那个版本里……”

众人看着桃香,安静地等她说完。

“先说那天晚上……那是三月的傍晚,我在商场前面弹《空之箱》,唱完之后,一个穿酒红色大衣的姑娘站在我面前。”

“她说她叫仁菜。她说她刚从熊本来,坐过站了,手机没电了。她说她很喜欢《空之箱》,一个人在房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仁菜听着,点了点头:“我当时还买了你一张cd,你只收了我一百日元。”

“对。”桃香嘴角动了一下:“你数钱的时候特别认真。”

“然后那两个人来了。”桃香收敛了表情,继续叙述:“神宫和橘——凤凰川崎那两个。橘先开口,说这片地儿是他们平常演出的地方,让我滚去别处唱。我说先来后到,神宫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橘前面。”

仁菜接话:“桃香姐当时瞪了他们一眼,然后拉着我走了。”

“过了马路,对面是红灯,我朝他……”桃香顿了一下,然后有些失笑的说:“……朝他们两个竖了中指。”

“然后你告诉我那是感谢的意思。”仁菜面无表情地补充。

昴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居然信了?”

“我当时刚到东京。”仁菜语气平直。

“刚到东京也不是你不知道中指含义的理由,乡下大小姐。”智一边说着,小手轻轻覆上福助一直揉捏她小腿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然后我们去了吉野家。”桃香没有理会众人的拌嘴,继续说:“你拿了一张钻石星尘要在熊本演出的门票让我签名。我还没来得及签,鲁帕端着牛丼饭上来了。你吃了一口说好吃……我问你没吃过快餐,你说你家里规定晚饭必须全家人一起吃。”

仁菜点了点头:“我家那会儿规矩多。”

“我说你是大小姐,你否认得很快。”桃香看了她一眼:“我当时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怯生生的,但心里那股劲硬得很。”

鲁帕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轻轻“嗯”了一声:“那会儿店里还没有这种大桌子呢。”

“然后吃完饭回到我的公寓,我说明天要回北海道了,我说已经退了公寓,辞了打工,连《空之箱》的版权都让出去了。”

仁菜放下茶杯,看着她:“你说你不想干了。”

“然后你搬了张凳子坐到我面前,你说你不认可……我说你不认可关我什么事?你说你就是不认可,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说你可真犟,你用熊本话说‘可不咋地’,给我气的我都笑出来了。”

智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她跑了,我给她冲了杯咖啡,她一口没喝,说谢谢然后拉开门就跑掉了,她还把手机落在我那儿了。”

仁菜低头,声音闷闷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天桥上。”

“我追出去的。我在天桥上找到你,你在栏杆边上,我把手机递给你,你接过去没说话。我问你要去哪儿,你说不知道,我们在天桥上说了很多话……”

“到此为止好像都是你本来的记忆?”福助用空闲的右手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桃香:“那么,你的另一段记忆里,我们又是如何相遇的?我记得你说……那段记忆里有我。”

桃香闻言愣了愣神,似乎这才确定什么是当下最该讲的,于是正色说:

“那段记忆的开始……一个男人站在我在御茶水打工的乐器店正对面,身边跟着一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

“我第一次注意他,是因为他一直跟着我,从乐器店,到搬家公司,到池袋的公园。”

昴撑着下巴,饶有兴味的问:“他一直跟踪你?”

“那段记忆里,我注意到他就是从他在御茶水跟着我开始的。”

那天她在乐器店打工,站在展示架前面试一把电吉他。

她拨了几个和弦,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

余光里瞥见乐器店斜对面有两个人站了很久——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旁边站着一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

她没在意,以为是来逛街的。

后来她去了搬家公司退租,又坐电车去池袋公园喂猫,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

“池袋那个公园……我那天跟乐奈说,我要回北海道了,以后不会再来喂猫了,她却说‘那是你的东西,你丢不掉的’……”

那段记忆里,她从池袋公园离开之后,坐电车回川崎。

车上下了雪,三月底的雪,落在车窗上化成一滩水痕。

她靠在车窗边,隔着玻璃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

车厢里没什么人,那个男人和他的同事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没有看她。

电车到站,她下了车,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商场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琴盒,开始弹唱。

唱完一首《空之箱》,收拾琴盒的时候,一个穿酒红色大衣的姑娘站在她面前。

她说她是粉丝,从熊本来东京的,买了一张cd,桃香只收了一百块,她还记得那姑娘数钱的时候特别认真。

然后神宫和橘来了。

神宫说这片地儿是他们演出的地方,让桃香去别处唱。

桃香说先来后到,橘站在神宫旁边,没有说话。

这时候那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过来了,态度坚决地维护着桃香,对橘二人很强硬的样子。

桃香看了一眼仁菜——那姑娘站在旁边,肩膀绷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桃香把琴盒合上,背起吉他,拉着仁菜走了。

过了马路,对面是红灯,桃香转过身,朝那四个人竖了中指。

那四个人里有两个是街头乐手,那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还有个人站在柱子旁边——那个男人和。

然后她拉着仁菜跑进了小巷,从小巷另一头出来,又走了一段路,推开吉野家的门,却惊讶的发现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中间那张长桌,面前没有碗,什么都没放,那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坐在他对面。

桃香说“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啊”,他没接话。

那个女的说她是事务所的经理,想签桃香。

桃香说不用谈了,明天就回北海道了。

仁菜站起来吼了一声“我不认可”,跑了出去,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掉在椅子下面。

桃香捡起来追出门,追到天桥底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天桥上面陪着仁菜了。

仁菜蹲在栏杆旁边,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管薄荷糖。

桃香上了天桥,说“你们跑得也太快了”。

那天晚上他跟桃香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谈签约的事情。

桃香说:“我在御茶水那家乐器店打工,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你们来就来。”

然后仁菜跟他走了,他说他那有个空房间,可以让仁菜暂住一晚。

第二天桃香走了,凌晨醒的,桃香把吉他和一封信留在了一家乐器店的老板娘那里,让老板娘转交给仁菜。

那把吉他是蓝色的,琴面上写了四个字:竖起中指吧。

她本来搭了搬家公司那辆货车的后厢走的。

车会开上高速,往北海道方向。

但是她没有,她听过那个小刺猬一样的女孩子说她房产中介的名字,她蹲在那里,然后跟了一天。

那天下起雨的时候,仁菜站在商场门口,抱着那把蓝色吉他,神宫和橘在旁边给她伴奏。

她对着广场喊桃香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桃香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动。

然后他来了。

他站在她旁边,鼓舞了桃香走向仁菜,拿起吉他,站在她背后弹起吉他……

那是两人第一次合唱了《空之箱》。

桃香停下叙述,把手里那杯凉透的乌龙茶放回桌面。

“那段记忆里他出现得太早了……御茶水那家乐器店,那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但现实中,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有刺无刺已经组起来之后的事,而我……也从没在那里打过工。”

福助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面前的空碗往前推了一点:“你刚才说你明天还想要去两个地方?”

“老城区那栋办公楼,还有我记忆里你住的那间公寓。”

“那明天我陪你去。”

桃香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忙夏巡的筹备?这段时间陪着我,你应该攒了不少工作吧?”

“不急这一两天。”

桃香没有再多说什么。

仁菜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简直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福助偏过头看她。

仁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你坐在这里,吃的跟去年在吉野家的时候一样……除了你没有喝啤酒,也没有故意过来气我们。”

福助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其实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他的目光落在鲁帕锁骨上垂下来的墨绿色发梢上。

鲁帕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顺带一提,若麦也差不多,至少现在走在街上不会被粉丝和高松灯搞混了。

智把腿从福助腿上收了回来,坐直了身体。

鲁帕站起来收空碗,智跟着站起来,接过托盘走向后厨。

众人帮忙收拾了卫生,然后福助载着慢慢一车人回了港南区,回到了家。